第二百四十五章：弥天大谎

墨绿色的长风搬开重重巨石，将被掩埋的老者托起，轻轻放在地面上。老者昏迷不醒浑身是伤，一袭仙风道骨的衣袍早已破碎不堪血迹斑斑。

顾南柯收了扶桑扇，跪坐在地抱起菩提祖师，颤声道：“白玉川，帮我。”

“好。”白玉川回应。

顾南柯伸手按向菩提祖师胸口，掌心发出治疗术的微光。“师父，师父你醒醒啊。你可是神通广大的菩提祖师，连玉帝如来都要敬畏你，这样的世外大能怎么会被碎石砸死呢？传出去还不得叫人笑掉大牙？所以你快点醒来好不好？”顾南柯说着说着，泪水已夺眶而出。

“咳……”菩提祖师一声轻咳，缓缓抬起衰老的眼皮。

“师父你醒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死！”顾南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像个委屈而倔强的孩子，“霖希砸下来你怎么不知道还手呢？再不济跑掉也行啊！以你的修为，何故重伤至此？”

菩提祖师怜爱地摸摸顾南柯的头，轻声说：“傻孩子，我送给霖希的那团血，乃自断心脉而成，否则又如何称得上杀孽？”

顾南柯犹如被劈头浇了一盆冰水，彻骨生寒，半晌才怔怔道：“这么说你还是会死？不，师父你不能死！我不要你死！”

“小祖宗，你先前不是还说，要助我破障么？怎的这么一会儿，便改了口？”菩提祖师和蔼的面容上浮起一抹虚弱的笑，语气根本是在逗小孩。

“我当时以为你真跟霖希成一丘之貉了，我都做好了大义灭亲的准备，谁料你后来又突然倒戈……”顾南柯抬起泪眼，无比认真地看向菩提祖师，“师父，你老实告诉我，从头到尾发生的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对不对？”

“唉，扶我起来。”菩提祖师神色凝重。

“好。”顾南柯立即帮忙。在她的搀扶下，菩提祖师支撑起羸弱的身体，勉强盘腿而坐。

“我知你脾性，凡事皆要弄个水落石出，故而此刻也不打算再瞒着你。但听之前，你必须先答应为师一件事——不可将过错全揽去自己头上，不可自怨自艾。”菩提祖师语重心长道。

“行，我答应你。”顾南柯一抹眼泪，强装镇定地说。

“我原本……的确打算和霖希一起开启生灭涅槃祭，并且计划掌管灵山后，创造一个妖鬼人神和平共处的新三界。但那日在观云顶，你说要建立妖界，瞬间启发了我。

我们这些老东西活得太久，所思所想早已墨守成规拘泥于现状，你所言之法实乃革故鼎新之举，或许真能一劳永逸，救天下于水火。

可要成事，光有主意还远远不够。你幼时与师兄弟们辩经，常常观点新奇引证不足，现今亦如此。我身为师父，需得手把手教你，一步步引导你办成此事。故而，我布了一盘棋。

顾小七，我且考考你，梵语里的菩提树，该如何念啊？”菩提祖师带着为人师长的微笑问。

“梵语……”顾南柯脑中一片空白，幼时学的那点梵语，当年压根儿就没带出过灵台山。

“阿摩洛珈。”白玉川突然出声。

“阿摩洛珈！师父你就是阿摩洛珈！”顾南柯惊得差点跳起来。

“白玉川告诉你的吧？没错，那阿摩洛珈乃我一缕神魂所化。我将你和白玉川送往洞天福地，一是让你们再做一次选择，二是看看你有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阿摩洛珈赠你的上古神力，是我的毕生修为。制造人柱不仅为了阻止玉帝如来，亦为了助你补全本体。至于霖希，我告诉他可利用杀孽增强因缘串的力量，并骗他说，届时我会以佛力相助，帮他平衡杀孽。

实则灵台山上下，包括我在内，皆是促成霖希被夺舍的催命符。为的，便是让你亲手斩杀霖希，夺回十二因缘串。此番谋划，灵台山所有弟子心知肚明，他们皆自愿赴死，故你无需自责。”菩提祖师面带悲怆。

“所以清玦是无辜的？灵台山数百弟子皆不该杀？”顾南柯脸色煞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师父，你为何要撒这样的弥天大谎？以你的修为，只要我们联手，必定能杀掉霖希夺回因缘串，何至于牺牲整个灵台山！”

“此言差矣。”菩提祖师摇摇头，“无论你我谁出手，都必须将邪神龙诱出因缘串，引至寄主身上，唯有这样方能斩断因缘串彻底诛杀霖希。而引诱邪神龙出洞的杀孽，乃决胜之物，必不可少。若以凡人妖族来填，恐数万不能止，但若以半仙散仙来填，一个灵台山便足矣。”

“师父……我错怪你了，我错怪你们了！”顾南柯伏在菩提祖师膝头，泣不成声。

“傻孩子，分明是我们欺瞒了你，怎能说你错怪？”菩提祖师轻拍着顾南柯的后背，“好了，事情既已解释清楚，我也该走了。”

“走？走去哪儿？”顾南柯抬起茫然的泪眼问。

“自来处来，往去处去。”菩提祖师望向倾颓的灵台山，目光惆怅中带着释然，“从前我想要的东西太多，烟火人情、世外高名、凌霄宝座、天下安宁，如今想来，人生在世不过取舍二字，有舍方能有得。此般简单的道理，走至末路方才开悟，为师，惭愧。”

“不要，师父别走！你连我也舍弃掉吗？你怎么忍心！”顾南柯拽着菩提祖师的胳膊哭嚎。

“乖徒儿，听话，建立四界之大业，仍有阿摩洛珈可助你。待你功成之时，他自会替我见证。为师已活得太久，是时候该歇一歇了。”菩提祖师慈爱地替顾南柯拂去泪水。

顾南柯心知无力回天，顺从地松开手，瘫坐在菩提祖师脚下。她还在哭，泪水模糊了视野，菩提祖师仙风道骨的身影便在一片朦胧中坐化。

老者盘腿闭目，双手交叠于腹前，脸上的表情宁静祥和。一阵风吹来，随即将这身形吹散，衣发骨肉皆化作清风，徐徐拂向广阔的天地，与山河同在，与日月同眠。

顾南柯听见心中嘎巴一声脆响，整个人倒伏在地。白玉川脱体而出，轻轻抱住顾南柯。顾南柯顿时像找到了依靠般，转身投入白玉川怀中，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

地崩山摧的景象里，惨烈的哭声经久不息，亘古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