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三更云海

顾南柯轻叩门扉。这次，是师弟清玦开的门，速度很快，仿佛一直在门后等着般。

“师姐……你，回来了。”清玦的脸上有重逢之喜，亦有难言之苦。他一身仙气，清俊的面容与百年前一般无二，但气质更加老成持重。

“厉害呀，百年不见修成散仙啦！”顾南柯满是惊喜，“也幸亏你已得道成仙，不然我这次回来恐怕要见不着你了！”

“我的命，是师姐换回来的，自然该格外珍惜，怎敢让凡人寿数夺了去！”清玦一脸严肃地说。

“哈哈哈好孩子，我前世死得值！”顾南柯毫不避讳道，接着拉过一旁的白玉川，“呐，给你们互相介绍下。师弟，这是我道侣白玉川。玉川，这是我师弟清玦。”

“我们见过的，从前上山，多谢师弟照拂。”白玉川拱手作揖，跟着顾南柯叫师弟。

清玦微微一笑，还礼道：“仙君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师姐有仙君这般良人相伴，我这个当师弟的，由衷替她感到开心。”

“得，你俩别互相恭维了。师父他老人家呢？”顾南柯问。

“师父在观云顶，我领你们去。”清玦说罢转身带路。

顾南柯和白玉川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皆摸不准清玦知道多少，因此决定先将因缘串之事按下不表。

观云顶上，夕阳晚照云海翻涌，菩提祖师带着十几名弟子闭目入定盘腿而坐。菩提祖师面朝云海坐在最前端，落日余晖笼罩下，越发显得仙风道骨超脱世俗。

顾南柯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开口：“师父，我回来了。”

菩提祖师缓缓睁眼，侧头望向顾南柯。他望了许久，像是在反复确认眼前所见并非幻觉，接着他站起身，以百感交集的口吻道：“回来了？回来了，好啊！”

一瞬间，顾南柯突然在菩提祖师身上看到了衰老。这个与天地同寿的上古大能，这个被三界奉为传说的世外神祇，如今站在顾南柯面前，也不过是一个思念晚辈的老人。

顾南柯有些动容，强忍下喉间酸涩，笑着说：“师父你瞧，我还带了这么俊美的道侣回来，怎么样，够有本事吧？”

白玉川适时作揖道：“小仙文玉天官白玉川，见过师父。”

“你是，那个常来山上祭拜的小仙？”菩提祖师惊奇地看向白玉川。

“正是。”白玉川毫不遮掩。

“好，好，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们顾小七本事不小啊！哈哈哈哈，本事不小！”菩提祖师瞧着面前的一双璧人，终于爽朗地笑起来，“清玦，传令设宴，今夜叫上所有弟子，咱们与小七、白玉川吃个团圆饭！”

“是。”清玦领命。

“我就知道师父最疼我了！”顾南柯当即笑嘻嘻凑过去，挽着菩提祖师的胳膊，同他一道走。白玉川跟在两人身后，嘴角带笑地看着这对形同父女的师徒。

晚宴丰盛而热闹，搞得灵台山不像仙境，倒像是颇具烟火气息的府邸。尽管在同席弟子中，顾南柯只认识清玦，但有师父、师弟、道侣陪着，她依旧感受到了久违的归家之感。情到浓处，她甚至与那些年轻弟子攀谈起来，讲讲师父和师弟的陈年趣事，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其实，顾南柯心里清楚，阖家团圆的表象下暗流涌动。没有人询问她回来的原因，但所有人都做好了她回来的准备，此间意味不言而喻。只是，她和菩提祖师都很默契地选择了绝口不提，选择了先把这顿团圆饭开开心心地吃完，然后再去碰触那个惨烈的真相。怎么说呢，好比一场盛大的回光返照。

宴毕，众人陆续离席。菩提祖师临走前对顾南柯说：“徒儿可曾见过三更天时的观云顶？月华照拂云海，景色绝美。”

顾南柯听出了言外之意，于是笑着应承道：“夜半赏云的确颇有意趣，赶明儿我带白玉川瞧瞧去！”

当天夜里，顾南柯将白玉川一人留在屋中，独自于三更时分登上了观云顶。果然，菩提祖师已在山巅负手而立，等待着给这段师徒情下个一纸判书。

“收集十二佛珠是项苦差，这一路走来，辛苦你了。”菩提祖师言语间带着无限体恤。

“有白玉川陪着，倒也不赖。”顾南柯故作轻松，驻足站在菩提祖师身旁。

三更天时的云海确实华美异常。明月皎皎，光辉洒满天地，厚重的云层缓慢流淌着，像无边无际的浮着一层薄银的海洋，静谧而安宁。师徒二人就这么并肩赏景，任由话题一步步滑向那个可怖的深渊。

“青花蜥盗走灵柩后，我悔恨不已，怨自己一时疏忽没能看顾好你。后来听说你被生佛珠复活，我又转而有些庆幸，觉得灵柩被盗实在是一桩好事。毕竟无论天庭灵山谋划何计，至少，我的顾小七又能活蹦乱跳地回来了。从那天起，我便在等你。”菩提祖师苍老的声音无比深沉。

“不过，师父应该没料到，我竟是在此种情形下回来的吧？”顾南柯半开玩笑说，“我也没料到。我原本的计划是，待了却十二佛珠之事后，再同白玉川一起上山看望您。届时我和白玉川皆是清清白白的自由身，不会给灵台山带来任何麻烦。”

“你我师徒二人，总是在等最合适的时机，没想到等来等去，偏偏在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的时候因故重逢。恐怕，这便是因缘际会。”菩提祖师凝重的目光转向顾南柯，“徒儿，你会怨为师吗？”

顾南柯知道菩提祖师问的是什么，于是沉默片刻后回答：“那要看师父，所求何物了。若求高位强权而弃众生，徒弟必不能袖手旁观！”

“我之所求与你一般无二，否则也不会教出你这样的徒弟。位高者任重道远，所谓的三界太平，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才能得以实现。你下山历练两百余载，连这点道理都没有看明白吗？”菩提祖师声如叹惋。

“所以你的打算是，与霖希一起开启生灭涅槃祭，然后当上灵山之主，创造一个妖鬼人神和平共处的新三界？师父，你这幅河清海晏图画得好轻巧啊！现存于天地间的众生，皆被你轻描淡写一笔勾销！徒儿愚钝，有个问题想请教师父：三界太平的宏愿起源于慈悲心，可若为了实现宏愿而灭世，弄丢了慈悲心，那这三界太平还有何意义？”顾南柯字字铿锵。

“天地生灭大劫，我已经历了成百上千次。我见万物生灭，犹如人见草木枯荣，此乃天道，并不关乎慈悲。”菩提祖师重新望向月下云海。

他深远的目光贯穿面前美景，探向世间万物，更探向亘古流淌的悠悠岁月。朝代更迭生灵兴衰，沧海桑田山为平野，皆在那永无尽头的目光中寂寂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