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傀冥堂多

[唉，耳朵长在你胫上所以你听来的稀奇事多。只是我说，如今有钱人家死了一条狗都得好棺好墓地安葬它，可穷人家恐怕是人死了，还不知葬身何处呢。]

17

忽一嗵噼呖啪啦鞭炮声，平常人听了会认为是喜事，但此时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那分明是在报丧啊！

敲锣打铍，喇叭哭丧。徐更生的母亲病逝，遗体已从房内搬进堂屋，一张冰凉浸骨的竹板床上直挺挺地躺着那一副骨瘦如柴且穿得破衣褴衫的躯体，让铁石心肠的人瞅着都会为之落泪不止啊！

而此刻，徐更生正疲惫地坐在一旁守尸护灵。可只要他瞅一眼母亲的遗容，那眼泪便像断线的珠儿潸潸而下！

一会儿他已是泣不成声，一会儿也强忍泪水，终将模糊泪眼从母亲遗体上移开，却注视着一盏点在尸身头边的煤油灯，而随着那油灯忽明忽暗地闪烁跳跃，不由得满脑子荤绕幻现的都是母亲活灵活现的身影——

回忆。一个五更天，鸡在啼鸣，天色很暗，气候很冷。

在一间灶房里，面容憔悴的母亲强撑病体在灶头为更生做带去上学的菜。这多半是保质期长的咸卤菜，如腌萝卜干、腌大白菜，甚至是腌咸鱼等……

母亲叹息说：“唉，这菜弄少了不够你吃，弄多了也不行，怕你带去学校，吃久了会霉变。在此我可嘱咐你，若真发现这菜不堪时日长毛发霉了，你可千万要舍得弃掉，千万不要去吃啊！吃霉变的食物容易损害身体，而人最可宝贵的还是要保重身体啊！”

更生只是唯唯诺诺。

墙头漏风只扑得一盏灯（煤油灯）忽明忽暗。更生默然垂手提起书包在等候着。母亲后来在盛装菜罐子。装罢，让更生一手都提了。

母子俩随后都没有言语，各自怀着沉重的心情。更生毅然转身走出家门，而母亲是多么艰难地追向门口……

夜茫茫，路漫漫，母亲还在倚门而望，直至黎明来临……

回忆。这是一个阴霾天气。在徐家堂屋外，他的母亲和邓丽萍正在扬着禾草打谷子。

一会儿门前来了一位头发花白、胡须拉茬的男人，即是徐老爸。他原是个乡村兽医，即俗称的“赤脚兽医”，当时他身兼二份责任，一方面要行医，一方面还务农，所以常常是肩背着一个棕色皮革的兽医药箱，而一双脚早卷起了裤腿，光着脚丫，随时都准备跨进田里干活呢。

此时他正从外面行医来，可刚卸下医药箱，却又去牵一条牛，同时寻出一把铁犁来。不过，终因他年纪大了，那条老牛可不好使唤，竟使得老人老牛在原地打磨蹭。

而这时，他借着与牛兜圈子，并等缓气扛犁上肩的功夫，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别人说了一番话。

他说：“唉，这世道真是变得大不一样了，穷人和富人有区别。你瞧我这样累死累活一天干两头，也难以维持生计。可常听人讲，一个贪官贪一回就是百万千万，还有那些大腕明星，就在台上蹦哒一回或为商家做个虚假广告代言，出场费竟是天文数字，你说这社会能够公平吗？还有一件奇事你们更闻所未闻，猜想我刚背医药箱从哪儿来？那是现任桃花镇胡大头书记的公子，一个叫胡匪的人，因豢养一条宠物狗，不慎误食了氰化物，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咽气时还非得叫我去救治。可我虽给它注射了大量阿托品，结果仍一命呜呼。本来一条狗死了也就罢了，可他财大气粗地说是要厚葬它，并吩咐人去为它买地建墓立碑，甚至扬言要组建治丧委员会，一场葬礼要办得比死了人还隆重呢。”

丽萍插话说：“阿爸，这种事都是你当场听到见到的吗？这真是稀罕事！”

徐老爸说：“有些事是亲眼所见，有些事还只管拿耳朵去听。”

母亲原是一副病态加愁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内心忧虑得很。她接茬说：“唉，耳朵长在你们胫上，所以听来的稀奇事多。只是我说，如今有钱人家死了一条狗都得好棺好墓地安葬它，可穷人家恐怕是人死了，还不知葬身何处呢。”

母亲未待说完，却不觉随风吹来一阵烟霾，直呛得她连连咳嗽不止，到最后更剧烈地咯出一口血痰。而这一现象似乎在徐家人眼里司空见惯。

徐老爸看在眼里并不安慰病人,只是叹息说：“唉呀, 又是这该死的雾霾，想你这妇人那病也是被它坑害了。”

丽萍不由捂着鼻子问：“哎哟，这天天的雾霾，遮天蔽日，讨厌死了。可也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呀?”

徐老爸说：“这还又得提及那个贪官胡大头，是他投股在桃花镇里开办一家水泥厂，才弄得到处尘土飞扬，烟尘弥漫，这真是祸害一方啊!”

徐老爸边说边挣力使劲地扛起铁犁，又牵着牛，才顾自出了院落，走向村口……

而这边母亲仍不停地在咳嗽。但听她说：“咳咳唉，现在这样的官可听见不少，他们凭借自己手里有权利，想办啥就办啥。他只管自己图利益，才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呢。”

在她面前，原本一大堆的稻禾已打得所剩不多。而她不待喘一口气，想暂停憩一会儿的功夫，反不觉气血倒流，大脑缺氧，顿时天旋地转，竟一屁股坐跌地上。

丽萍见状赶忙过去扶住母亲，口里呼喊不停：“哎呀，阿妈、阿妈，你这是怎么啦？你这是怎么啦？你快醒醒呀——”

母亲闻听呼唤，倒也苏醒过来。只是她人很恍惚，一边想挣扎着站起来，一边还自言自语：“唉，我也不知这是怎么啦？刚只咳了几声，就觉得头晕目眩，眼前抹黑，结果反栽倒地上了。看来这回该是劫数难逃吧！”

母亲是个勤劳、顽强的人，只见她挺身站立起来，仍想寻活干。但毕竟已是病魔缠身，正如一盏被风吹得冥冥欲息的煤油灯，恐怕再也闪烁跳跃不了多长时间……

18

时至今日，一场悲剧如期发生。天上已然下起潇潇淫雨，无休无止。风声、雨声，一并掩没人生哀鸣！

低檐矮瓦。一副黑漆棺柩沉重地压在两条长凳上。办丧事的悲哀真是让这个家庭承受不住。

徐更生、邓丽萍各自倚门哭戚，檐下泪雨滴泣……

出殡这天，雨似乎下小了，可天依然很阴霉。

徐家是个穷家，家徒四壁，而办丧事的场面更添惨淡和悲凉，由此一些亲戚实在看不下去，便东凑西借地帮弄了点钱来办丧事。

有位亲戚还帮请来了一位会做道场的法师。要说这法师可真有一套，凉尸三天，设灵堂祭坛，从给死人化妆，到将尸身装殓入棺，一切由他安排。他还鬼画桃符做了一个招魂幡，并感叹说，死者灵位上还缺一幅用黑边框住的遗像。

这时他问家属：“死者生前可有照片？”

众人说：“这个女人一生清苦节俭，平常连新衣服都没穿过，更莫谈照过相。”

可当人们都在惋惜、哀叹之时，不意更生却主动请樱说：“喂，这位法师和众乡亲，可能你们不知道，我可会画像啊！往日里只道母亲那副病容，不忍相看，竟疏于给她留下照片或画下一幅肖像。而今她已离世，趁此最后一面，便由我来给她好好画上一幅遗像，以作永久纪念啊！”

于是事不迟疑，大家便吹促更生画像。而待他回书房拿出一套简易的绘画工具，并借用法师在用的毛笔和墨汁，照着母亲被化妆过的安祥样子，当即也就含泪含悲地描纂了一幅速写。

而那时免不了有人感叹更生的才华，同时却又感叹这妇人死得早，不然有这样的儿子，将来定会有福享啦。但法师是个冷酷的人，竟听他冷冰冰地说：“哼，享福享福！——黄泉路上不去是福，阴曹地府去也是福啊！”

随着遗像画成，继被法师挂上祭坛。而法师当作众人的面，再度拿过墨笔，大手一挥，居然还将他的话拼成一幅挽联：黄泉路上不去是福，阴曹地府去也是福！并题横幅：福祸鬼知！

打从尸身装殓入棺，由法师引领徐家大小族人团棺祭奠，然后安排守灵守夜，直至天明出嫔。刚好这时雨又小了，将棺椁抬出门外，再让大伙儿面棺跪拜死者，作最后诀别。终于一声吆喝，由八条汉子——即民俗中的所谓“八仙”，齐心齐力，扛起灵柩迈步向前……

一路上仍由法师举幡招魂，又安排摆路祭，迢迢路远，时走时歇。直至出了村口，再不能停歇，一直沿着一条田间公路，朝着一座荒山丘陵迈进……

19

渐渐地当这支送葬队伍靠近一座荒山丘陵，忽然出人意料地碰见一件咄咄怪事。

原本荒凉幽寂的山丘，这时却冒出一伙人影，因为天气晦暗，加之山中雾大，那人影颇像是鬼影魑魅，时隐时现……

只待人们走近细看，才知道这里原本来了一批泥水工人，他们正在砌一堵围墙。而围墙内圈住一大片沙洲丘陵，其中有一个地方，居然就有传闻中胡匪其人为一条死狗立起的坟茔和石碑。石碑上且有铭文：人分贵贱，犬享尊荣。

对于这幅碑文，初见的人可能会觉得很刺眼，不好听，但细想社会的确还有这种不公不平现象，俗话说：“人比人，气死人”。有些人似乎生下来就命好命歹，谁不承认还不行。就像立这块墓碑的人吧，他叫胡匪，原是“官二代”，养尊处优，倚权仗势，如今这块荒丘正是被他以葬一条狗的名誉霸占了。

对他来讲霸占这块丘地算什么？他还扬言要开发这里。所以眼下在那堵新砌的围墙边，又见停了几辆小轿车，正是他带了一帮人来，且沿着丘陵山坳到处去观摩地形呢。

再说那堵围墙，显然也没砌多久，可进度很快，有两段正像八字腿分开延伸，中间留一个门户，并列竖立两个石礅，同时便由几个泥工利用支架、轱辘和绳索等工具，吊起一块巨石作为横梁搭在石墩上。而横梁和石礅上更有象形甲骨文似的雕刻楹联，上书：“阎王判官掌管福俦，黑白无常不让消受！”横批“傀冥[名]堂多！”

解释一下，“傀冥[名]堂多”，傀，人鬼象形附体，这就够吓人的；而冥堂，音通名堂；多，那就如现在时兴喝饮料“鲜橙多”一样，多多益善。直白地讲，也即“鬼名堂多”罢。这里正在新修一座大型陵园，而上述“傀冥堂多”，也即为陵园冠名。据说这可算胡匪其人的杰作，为想这么个别出心裁的冠名还颇费一番脑筋。但这种事也把大伙儿给弄懵了。

却说众人扶柩扛棺来到这里，见到这种阵势，正当大惑不解、迟滞不前时，忽听一个泥水工人已在大声吆喝送葬队伍不要越过门礅，就地停下来。

那位泥工喊：“喂，别过来，别过来，这里正在施工呢。你们瞧这石雕碑刻，该知道这里在干什么。如今这块地方可是被人买断承包了。承包人要建一座大型陵园公墓，从今往后，若是谁家里老了人，而想到这儿来掩埋，非得缴交安葬管理费。”

送葬队伍中有人反驳：“此处不是见狗死了，都有一块地儿建墓立碑吗？怎么人死了反不能安葬在这里？”

泥工说：“现在的人未必就能和狗比？这条狗可是有钱人家的狗。当然，狗也有贱种，人也多富贵。人只要有了钱，只要缴得上费用，同样可以和这条狗一般进入陵园公墓安葬嘛！”

有人指斥说：“你讲这话分明就是‘狗眼看人低’，侮辱人格嘛！”

泥工委屈说：“话粗理不粗，我讲的也是事实呀！”

这时更生从人流中走出来，沙哑着嗓子喊：“那些人和狗的话题就不必争论了，倒是我想请问，既如你所说，如今要入陵园安葬亡灵，非得缴纳费用，那么该缴纳多少费用、哪些费用呢？”

某泥工说：“这可就多了去，我数都数不清。不过先一条就像当年林冲上梁山，必须交‘投名状’，即入园买门票。其次选址要分级别定差价，再是安葬后还有日常护理，如森林绿化、风水保障等等，总之名目繁多，都是要收取费用的。”

这时“八仙”中有一位曹某（旁人戏称“曹国舅”），早嫌扛棺椁累坏了，便带头放下肩上的抬杠，且第一个憋气地冲进围墙嘲讽道：“哼，真是‘半道上杀出程咬金’，要想打此过，还非得留下买路钱！可依我说，大家别吃这一套，等稍事休憩，等会照样将棺椁抬进来，就地将死者掩埋了，看他又能奈我何？”

这话颇附合大伙儿的心里情绪。毕竟死者早点入土为安，让僵在这儿总不是事。于是群情激愤，众人嚷嚷起来。

见这势头，可吓坏了几位泥工。他们怕拦不住，忙又说：“喂，各位乡亲，这事原不归我们管。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差。不过，你们真要扛过来，可稍等一个人来。这个人就是霸占这块土地的主儿胡匪，他刚好正在现场。瞧那儿不是停着他们开来的几辆轿车吗？他刚带来一大帮子人，在这儿指手划足，继而又转过山丘，跑到那边察看地形去了。现在且等我去唤他来，这里的事情倒是看他怎么同你们交涉吧。”

泥水工人说着暂停手中的活，旋即拔腿跑向山坡另一边。而让那些送葬队伍的人，权且弊屈无奈地等待着……

20

继说泥水工人跑去传话，功夫不大，果见一帮人大摇大摆地已冲这边赶过来。而领头的一位，便是胡匪。

胡匪此人，绰号“胡公子”，原是个纨绔子弟。此人长一副驴下巴，脸长眼睛小，嘴巴较阔，头发理成一绺一绺，还扎个马尾辫。手拿大哥大，胳膊上有刺青，青面獠牙的，而浑身穿戴奇特，不过且都是高档奢侈品。这时他带领一帮人来到近前，脾气很大，一声吆喝，且使垂沫横飞。

胡匪嚷道：“喂喂，不许乱来！这里谁在捣乱，难道不知道我们新订了规矩吗？先瞧瞧这几个字，‘傀冥[名]堂多’，——阎王判官掌管福俦，黑白无常不让消受！正所谓阎王罗都怕见上帝，小鬼还不都得去！看谁敢在这儿胡闹？难道都想见鬼去！”

众人似被他的气势震住了。可他继又说：“现在我告诉各位，如今这儿正在建造一座大型陵园公墓，即‘傀冥[名]堂多’，这便是陵园的招牌。从即日起，凡是谁家里老人死人了，而想入陵园安葬，须先预交一万元收管费，否则别想不能入陵园安葬。”

大伙儿听了无不咂舌说：“动辄开口收费一万元，且是入园门票，这可真是鬼名堂多哟！”

当时更生手捧灵牌跟法师走在一起，法师好像是专管阴间鬼，却不问阳间事，他退缩一旁，这事便由更生来交涉。

更生面对胡匪，个头似就矮他一截，可想厉声质问他，却因这两天哭丧嗓子发炎，声音嘶哑，便竭斯底里地喊出来也显得很没底气。

只听他用沙哑的嗓门问：“你们还要不要讲道理？这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规矩？这块地方原本是村里的一块荒洲，以前正是埋人的地方。而有你这种人，如今霸着这个地方，竟将一条死狗葬在这里，反不让来葬人了？”

胡匪说：“我也不是说这里不让葬人。只是如今整座山丘被我买断承包，再想葬人可得交钱缴费呀。”

更生又申辩道：“忽然想起，就在前天我他冒雨陪法师来过这儿选坟地，也不见这儿砌围墙建陵园，还扬言要收钱缴费的……”

确实，母亲刚死，选坟址是大事，于是当初更生同发师来过一趟山丘，都见这儿一片寂静，可转瞬之间情势就不同了，这发生了变化发生得也太快了。。如今便见这儿被人霸占，而且扬言要交钱缴费。可于是他说：“就在前天我都 冒雨陪法师来过这儿选坟地，也不见这里砌围墙，更也没听谁说要交钱缴费的？于是他又请问胡匪说：就在前天我陪法师来这儿选坟址，也不见这儿砌围墙，如今你们砌道围墙就被你们霸占了，。

但可胡匪得意地说:“前天的事到昨天就不一样了，而况今天。”

他反问更生:“试问前天你来这儿选坟地，虽不见砌围墙，可是不是见这儿已经堆放着许多砖石和沙土？那时原就预备着要砌起这道围墙的，只因天气原因，当时搁浅着没开工。如今雨在变小，又逢着你家里正办丧事，事不迟疑，我才强令泥水匠们赶紧给我开工砌起来。”

这话真是气人，可谁也瞧见了，现在工程已开工，围墙砌出来，石墩坚起来，横梁架起来，眼看由他一手包揽承建的这座大型陵园公墓也已经初具雏形了。既如此，他反嘲弄地冲更生说：“从即日起，我便宣布这里开始挂牌营业。——哎，说句不恭维的话，也许前天甚或昨天你同法师来这里，而假如不是看墓地，倒是直接来埋人，那所谓占到是得到，可能这一万元入门收管费倒能减免了呢。可是如今却迟了，这里已宣布营业，从而你家搞丧葬再想入陵园的话，那非得就是交钱。哎，这怨还怨你那位亲人，是不是晚死了一天啊！”

“简直是一派胡言！你这还像是人话吗？”更生气得够呛，可强抑怒火和悲痛，继续质问道：“喂，我再问你，你们凭啥说这儿是你们承包了，这是强行霸占？还是有什么依据？你们凭啥狮子大开口，敢能在这里收费呢？”

胡匪示意他身边一个戴眼镜的人出来替他说说话。

只见那个小四眼竟轻蔑地笑了笑，说：“嘿，凭啥？凭我们可是办了土地所有权证和经营许可证的，现在营业执照已办下来，新办下来的。你瞧，这蓝红二色的本儿都在这儿，上面的法人代表正是眼前这位的胡匪公子，所以说这儿已归我们承包，并且是挂牌营业。如果再问为何要收费？显然是时代不同啦！所谓‘寸土寸金’，每一寸土地都要有价值。我们这也是顺应形势搞开发利用。原先这里确实是一块荒洲，埋在这里也都是些荒坟野鬼。可如今经我们公司创意开发，投资经营，务必将它改建成一座最具现代化的陵园公墓，这里也就成了风水宝地。不出多久，预计一些有钱的人家若办丧葬，一定会争着出高价钱购买这有级别的墓穴呢。岂像你家里穷，出不起钱，却抬了棺椁往这儿赶，也想沾了这儿的风水，真是痴心妄想啊！——喂，还须我作们更多解释吗？”

送葬队伍中有一位亲戚不禁愤慨道：“这真是朗朗乾坤，却遇到黑白无常。常日里我们穷人只愁活艰难，可岂料临死也躲不了一个‘难’字呀！当一个人若愁活不成还能说‘那就大不了一死’，可当一个人到死时却因为买不起棺椁材，买不起墓地，最终没处葬尸，可难道她还能说‘退回去’吗？”

“她——……”又听一位亲戚指着棺材里的死人说，“她要能说话那真是活鬼现形了。人死了退是退不回去，可总得寻地方将她安葬。原说这山丘上固然风水好，自古以来也是埋人的首选地，但而今既然被人强占，他硬是不许我们将死人葬这儿，我们能不选过地址吗？——但依我看，有一个地方仍可以葬这位女人的，那就是赣堤足下。那里不曾也是个埋人所在吗，我想那里暂时还不会收管理费吧。”

因为这个亲戚的提议，大家才都别转脸去望赣江大堤。它距这儿并不远，只须绕过山丘，再跨过几亩农田和沙洲地就能到达。当时更生也想，既然眼前这块山丘已经被胡匪霸占，可要同其争论，他们居然还亮出了承包经营这块土地的盖着政府印章的证件，也就是他们竟披着“合法”的外衣，这种时候谁还斗得过法？而谁又敢跟法抗衡呢？而况眼下考虑到自己孝服在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道是“埋骨何须梓桑地，神州处处皆青山”，因此潜意识里倒想听从那位亲戚的劝说，正准备将丧葬队伍领向赣江堤足……

可偏在此时，却见一个人从后面冲过来，他情绪异常激动，手指着胡匪的鼻子，破口就是大骂——

21

话说来者，也非旁人，竟正是徐老爸。他得知前面阻路，更生正与众亲戚合议，打算引领送葬队伍改道而行时，非常气愤，赶紧从后面冲到前面来。

他先一把拨开更生，径直对着胡匪呵斥：“真是岂有此理！你们这帮土匪，强行霸占公家的土地，筑道围墙，立块牌坊，便成了所谓陵园公墓。可既是公墓，为什么又不让葬人呢？”

胡匪说：“我再重申，我可没说这里不让你们来葬人，只是要葬人，需向我们缴纳一笔管理费嘛。”

徐老爸激愤道：“可我也说过，这原是公家的土地，你别把手伸得太长，动辄就要收管理费？可是，你们管理的是什么？这是死人的尸骨，这是死人的坟墓。你们这样做，无异于‘在死人的口里掐饭食’，真是卑鄙透顶啊！”

胡匪顿时恼羞成怒，目露凶光，反用手中的大哥大直戳老人的面额说：“你别给脸不要脸，事情都给你解释了。你这老东西，少罗嗦，要没钱交，请早点滚蛋，否则倒想找死！大概你这把年纪也活得不耐烦，居然敢跟我论理，敢跟我叫嚣，惹恼了我，让我挥挥手叫一帮人，还不收拾了你这把老骨头。哼，到那时，恐怕眼前这口现成的棺椁盛装的就不止是一个死人了。”

徐老爸也不示弱说：“你吓唬我，我怕你不成！你倒说的不错，有现成的棺材在这里，这回我索性跟你拚了性命，倒省得一副棺材！”

于是二人对恃不下。这下胡匪更火了，当即举起大哥大，就要敲徐老爸的头颅。幸亏有众亲戚在旁边，有人驾空了他的手，使这一敲没落实。但他冲上前还想继续敲打，这时众人可不答应了。

众人齐声嚷：“喂，有话可得好好讲，千万不能打人啊！当着这么多人面，你要打人可不行。”

胡匪见人多不好对付，稍有收敛。而徐老爸不服软，奋力仍要冲上去拼命。这样亲戚们又不由将他劝住了。

有位亲戚便说：“哎，徐老爸，你怎么这样冲动加糊涂？眼前的死人还没入土，怎么总扯到‘拚命’二字？难道大家都不想活了？”

又有亲戚将徐老爸扯到一边，悄声说：“哎呀，老哥呀，我瞧你已大把年纪的人了，还跟年青人逞什么能？你斗得过他们吗？而况，你莫非不知道这个人的来历，他原是有背景有靠山的，像你这样鲁莽地去招惹他，恐怕是自讨苦吃啊！”

徐老爸心里不服气，仍骂骂咧咧说：“我怎么不知道他？他原不过仗着父亲胡大头当镇委书记，就狐假虎威，胡作非为罢了。而我更且知道，这小仔原不过是胡大头大老婆生、二老婆养的一个小仔，是个没有教养的一个孽种啊！”

徐老爸气愤之极，竟然口出脏话。可亲戚又劝道：“既然知道他没教养，干吗还要招惹他呢？难道不知没教养的人，也是没没道理讲的吗？”

话已至此，似乎有必要了解一下胡匪的身世，以及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22

却说胡匪其人，正是个劣迹斑斑，谁都招惹不起的家伙。他原傍着是‘官二代’，有此显贵出身，一向骄宠无比。其父胡大头现任桃花镇书记，原娶了一门马氏而生下胡匪。可胡大头好色成性，不久因与小姨子通奸，倒把马氏活活气死。这样胡匪才便成了他大老婆生、二老婆养的儿子哟。

话说当初胡匪初生还在襁褓中，他的生母马氏因产期“坐月子”，便请来胞妹服侍。可谁知好色的胡大头见了漂亮的小姨子，竟当着马氏的面就敢越轨调戏、非礼。而突然有一天，马氏病躺床榻，却觉得隔壁房里有动静。待强撑身子过门一瞧，竟见胡大头正与小姨子在一张沙发床上相拥而卧，颠鸾倒凤呢。当即马氏便被气晕倒地。随后马氏即被送入了医院救治，然而也是既妒又恨，受伤最深，一段时间之后，居然没有好转，反而病情加重，不久香消玉殒，一命归天。而待接到医生开具的死亡通知单，这时胡大头才有些悔意，尤其那位小姨子，竟带孝扶棺哭泣了好一阵，对胞姐的死还是有些歉疚和懊悔的。但事过半年，胡大头仍经不住情色诱惑，而小姨子仍贪恋胡大头的高官厚禄，荣华富贵，最终披上了红盖头，反正式嫁给了胡大头做续房，时人戏称“马二奶”。

据说这位胡大头书记，不仅娶了小姨子，他原像电影《鹿鼎记》中的韦小宝，共有八大夫人。当初他大老婆马氏也就是嫉恨他生活作风腐败才被活活气死。马氏死后，马二奶因内心愧疚，又兼自己没有生育，便将胡匪视如已出，打算帮胞姐将他抚育成人。不过她可不懂得教育，只是一味地怂恿、溺爱罢了。

据说这期间又发生许多离奇古怪的事。当年胡大头新娶小姨子，正是干柴烈火，有些龌龊行为，竟对少不更事的胡匪也不避嫌。但不久马二奶这碗”黄花菜”又要歇汤了，因为胡大头花心难改，又好上了别的女人，有的在外面开房，有的干脆还带回家里厮混。而有的女人厮混几回，便不把自己当外人，干脆就留在家里不走，企图与马二奶平分秋色。这可让马二奶羡慕、嫉妒、恨呀!而刚好此时胡匪已长成懵懂少年，有时也青春萌动，于是马二奶为了报复那些女人，竟怂恿、鼓动胡匪去对她们动手动脚，恣行不轨，到最后还真把某些女人逼得远遁了……

试想胡匪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又受这样的女人教唆，其品行还能好吗?果然后来这小仔变得性格诡异，放荡不拘，以至于违法犯罪，也无所忌惮。小从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大到奸淫偷盗，杀人放火，竟然无所不作。再后来胡匪成年了，曾也想闯一番“事业”，便纠集一帮人结成团伙，成立公司。而他所谓的公司，因为不走正道，仗势欺人，巧取豪夺，竟与“黑社会”无异……

对于这样一个搞“黑社会”的人，显然很少有人敢去惹他，谁见了都是避之不及。可不料这回徐老爸偏去惹他，所以众亲戚是连拽带劝，只好叫他不要冲动，以免吃亏上当。

23

继话说众亲戚怕徐老爸惹祸上身，一边解劝一边诤言：胡匪可是个“人妖”，是个惹不起的人。但徐老爸年纪大了仍不理智，仍叫嚷着要往前冲。而这时更生却很冷静。他听了亲戚们的陈述，尽量克制住情绪，思虑再三，也不由慎重地上前劝导父亲说：“哎呀，阿爸，我劝你遇事可得忍一忍啊！干吗要跟这种人逞强斗狠呢，若斗起来务必两败俱伤，反使我们刚刚瞑目的亲人不得安息地下啊！——唉，这都怨我！母亲因我积劳成疾而死，而我偏不能给她选一块好地方安葬。但依我想，这里不准她入陵园公墓，而赣江堤足下的确也可以安葬母亲嘛！那里曾经也是一块坟墩凸现的旧墓地。”

徐老爸见大家都在妥协，不由顿足叹息说：“唉，真是‘钱短英雄气’啊！可是我的儿呀，照你这样没有骨气，遇事总是妥协退让，往后还如何在这个社会上安身立命嘛！”

更生说：“这个社会怎么啦？难道都像他们这样横行霸道、为非作歹吗？可我总以为社会自有公理在。也许社会有时会显露不公平，可敢于承受的人也不一定就是孬种啊！倒是我自有做人的原则。对于这种流氓、恶棍、暴徒，虽也谓深恶痛绝，但同他们斗争须要讲究方法。我们要依靠法律同他们斗，而不能凭意气用事，逞一时之勇呀！”

这时又有亲戚感叹道：“对于坏人是该拿起法律的武器，只是有时法律也很脆弱，有时简直不知道它在保护谁！”

亲戚何出此言？原来他这也有事实依据。据闻最近有个恶徒，因小过节在大白天奸杀少女，并残忍摔死一个三岁大的儿童，可竟因为他杀人后往派出所跑，就有了自首情节，某省高院便判他死缓。这所谓‘死缓’，也即等于免死啊！还有更离奇的案例，有个叫王书金的人，因奸杀三名妇女理当判处死刑，可他却自供曾奸杀第四名女性，这也算他自首，弄不好也要给他减刑。为此众民众人觉得法律是不是欠缺公允？是不是出现了漏洞？当然还有许多案例，也不能一一列举述说，但现实的确存在。又如一类犯人就很危险，像河南某地有个老师曾隐瞒精神病史，待一旦发作竟在校园里大开杀戒，造成多名小学生伤亡，可法院认定精神病杀人属于无意识犯罪，应该免于刑事起诉。如此一些恶徒犯下滔天大罪，法律竟拿他们没有办法，岂不是天大讽刺！而有些恶人往往又钻法律空子，从而有恃无恐地变本加厉啊！

更生听了以上陈述，不禁由有些怅惘，可仍激愤地说：“不，公道自在人心，法律终归是保护善良的人，而恶人、坏人纵使猖獗一时，也不可得逞一世。但等办完母亲的丧事吧，我便去写一篇文章，用于伸张正义，维护法纪！”

徐老爸听了不以为然地挖苦说：“什么？眼前正受他人的欺负得不到伸张，却等事后你去写文章，做那种‘纸上谈兵’的事儿，简直是自欺欺人啊！而况，你说回去写文章，你能写什么文章？这里我可仍怀疑你的能力。你有这种能力吗？你真要有这种能力和本领，干吗不早拿去考取大学呢？现在你连大学都考不上，还谈什么本领，除非是夸夸其谈！罢了罢了，算我不贬你。倒是眼前停着你母亲的这副棺椁灵柩，终须拿出一个安葬办法啊！——唉，当然，这事怨你也怨我，而今让你母亲死不安寝，说白了不仅你没本领没出息，倒是我这几十年也因为没挣到钱，在生没让她过好日子，而死后竟也寒惨地没钱给她买一块好地方安葬啊！”

由于徐老爸一席话说得悲悲切切，感染得许多人都在拭眼泪。这状况有些残忍。于是一些人急忙劝住徐老爸，又在同更生合计。最终大家决定将丧葬队伍移师赣江堤足，由此大队人马便又在田间公路上蠕动了。

24

待来到了赣江之滨，人们才发现这里倒颇具风景。大堤外是赣江洪水，波涛汹涌；大堤内是沙洲绿地，一派葱荣。而大堤本身婉延绵长，恰似一条卧龙蛰伏……

村民们因有的在堤内开垦荒地，种着庄稼和蔬菜，至使这里嫩绿一片。然而仔细瞧附近，这里正毗邻一座荒废日久的东郭窑场。东郭窑场占地面积很宽阔，所以尽管那一带草丛茂密，可也掩盖不住它的颓废景象……

这时候人们仅为丧葬而来，也无暇浏览山光水色，只是赶紧选择了一块空地，挖坑掘土，先将母亲的灵柩掩埋了事。

当一座新坟墩最终耸立起来的时候，徐更生却又在墓碑前跪下了。

他虔心祷告：“如果说真有什么风水宝地的话，我想这赣江之滨风更盛、水更足；当然而今能让母亲躺在这里，也唯求她能够安息！善良的母亲，原本为了家庭和儿女们的幸福，操劳过度，积劳成疾而终，而今她撒手人寰，难道不出息的儿女们还能让她死不安寝吗？这里权且将我所有的内疚和谴责，化作最后一声深深地祝福和祈祷！——啊！母亲，愿您抛弃了家庭和儿女们这个沉重的包袱，在黄泉路上乃至阴曹地府，才真正得到了解脱和安定！”

更生再一次泣不成声，作了最后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