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童养媳儿

[走自学成才之路？这于我似乎不太懂。不过我有个意见，这年头大家都在为钱奔忙，无论干啥都要能挣钱才行，否则，受穷的日子可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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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池村，一个平淡无奇却是有些柳树掩荫的古老而美丽村庄。古朴之风尚存，可发展在改变着一切，这里的人们开始向“钱”看。从前僻静的小巷，如今竟有人在吆嚷叫卖；原先用于住人的居室，而今也多辟成可以经商的铺面……

从毗邻村旁的赣江流域瞧岸上，村里村外到处开设着茶楼饭馆、洗浴发廊、卡啦歌厅乃至华联超市等等。新修的马路上人潮如涌，也不乏一些小摊小贩占道为市，这一切倒都迎合着发展趋势。

由于洪城大市场的开发，给这里带来了富裕。要数月池村里的楼房建筑已是参差不齐，然而瞧那村头巷尾，那些垂杨柳仍遮掩不住成大片的低檐矮瓦。月池村里的贫民屋，依稀都露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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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徐更生家，此时丧事办完，亲戚们都散去，一切正恢复到原先的凄清状态。

在大门口，办丧事的凌乱场面还待收拾。这时徐老爸却感到疲惫不堪，不由坐憩在门坎边抽起烟来。

他叹道：“唉，真是命不由人！我家原是个穷家，不怕人笑话，可谓家徒四壁，偏又逢丧事，弄得连埋死人的钱都没有。死人是没有知觉的，草草地将她掩埋下去，也算有个完结；可我更愁这些活人还怎样重新安排过日子啊！”

“难道活人还怕一瓢尿憋死！”正在收拾一对桌椅的丽萍接茬说：“阿爸，你莫发愁，总会有办法的。”

她说这话的同时不由拿眼睛瞟到同在干活的更生身上，见他一直莫不作声，干脆又说：“喂，阿哥，我们会有办法，你说是吗？”

更生好像言不由衷地回答：“是。”

“可是，我倒有个问题想问你。”丽萍趁机说，“就是这次高考的事情，怎么没听你谈谈情况？有一点我就不明白，干吗像许钱生那样的都能考上大学，而你的成绩向来比他好，怎么反倒落榜了呢？”

更生低头叹了一口气，然后近乎自言自语道：“这次高考我出了些状况，所以结果难以预料。再说高考成绩是一回事，是否被录取又是一回事，这与报考学校、填报志愿还有关系，中间尚有许多机遇和巧合。”

确实，高考就是这样，有的分数高却因填报志愿不适当，同样会被淘汰的。而况此次高考更生出了些差错，对自己也没信心；同时换过一个角度想，就眼下他家里的状况，母亲过世，家贫如洗，他不是担心被录取也没钱去读大学吗？倒是落榜了反死心塌地，免了许多烦恼啊！由此他也便不作多想，不做考虑了。

但丽萍说:“这么说你是早对考大学失去信心，甚至早就认命啦！可我倒担心你一个读书人，大学没考上，前途而渺茫。而你没有前途，连累我们这个家庭也就困难了。”

这时徐老爸稍显兴奋地说：“哎，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丽萍这孩子颇聪颖，瞻前顾后，知道困难的经结。其实问题就在更生身上，他要没出息，恐怕连累着这个家，尤其还连累着你啊！”

“哎呀，干吗他尤其连累着我？”丽萍不解问。

徐老爸说：“当然缘因你和他的关系。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干吗姓邓，而不是姓徐呢？这里就要讲讲你的身世了。”

丽萍正也困惑呢，早先听闻过自己有不一样的身世，可终究不知详细。好在徐老爸也没打算瞒她，便又讲起下面的故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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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徐老爸不紧不慢的一句话，突然把丽萍听得眼睛都睁大了，而同时更生也闻听生愕，都竖起耳朵来听其详细——

且听徐老爸继续他的话题。他说：“唉，丽萍，或许你对自己的身世还不甚了解，那么我现在就来详谈吧。刚讲到你姓邓而不姓徐，其实你可原是一户邓姓人家抛弃的孩子啊！当年政府‘计划生育’抓得紧，像你这样被遗弃的女婴多得很。记得有一天晚上……”

徐老爸开始绘声绘色地娓娓道来。那是十几年前的一天晚上，有一户邓姓人家，因媳妇待产，忙于照顾，却放任一条耕牛去误食田里的红花草而胀气，肚皮鼓得像大圆桶，便请徐老爸去医治。徐老爸不仅是兽医，尤其懂得一套针灸术，这对医治牛病特有效，待他忙活了整晚上，果然还把牛救活了。可恰在这时，忽听一个婴儿的啼哭，这家媳妇倒生下一个女婴……本来这也算喜讯吧，可谁料这家人反老大不痛快。

有的说媳妇怀胎十月，原寄望生个男孩，却不料是个丫头片子。现在计划生育不准生多胎，有了她以后就怕抓去“上环”或“结扎”，不能再生小仔了。这家人重男轻女，故对于她的出生没有喜悦反而恨得要命，甚至将那条牛中毒生病险点剐肉卖钱都怨到她身上，认为她不吉利，由此正打算将她打个包袱扔掉或干脆塞进尿桶里溺死呢……

也就在这家人愁眉苦脸地议论时，徐老爸忽站出来讲了一句话：“原本我倒很希望收养一个女孩的，因为我家正育有一个男孩，男孩而且体质虚弱，我正担心他长大讨不到媳妇呢。那么这个女婴，不如舍给我抱养，也好给他配个‘童养媳’吧。”

闻听这样的话，邓家人自认为再好不过，给她一条生路总比弄死强，这可少作一回孽呀，于是完全同意，两边一拍即合。后来女婴就这样抱回了徐家。说来也怪，当时徐家正有个二岁大的男孩，非常瘦小，好象营养不良。可他见母亲拿乳汁喂新抱养的女婴，方才触动食欲，反抢着又去吮母亲另一个奶头，这样俩人倒都健康地长大成人……

徐老爸接着说：“显然，这个男孩即是更生，女孩便是你丽萍。当时我趁着夜色把你抱回家抚养，原是预定配给更生做‘童养媳’的啊！”

丽萍自艾自叹道：“哎呀，原来我的身世竟有这么可怜啊！”

“那时你是可怜，但现在也不可怜吧，毕竟已经长大成人了。”

“我长大了？”丽萍早放下手中的活，一边拍打身上的灰尘，一边说，“可有些事情更让我迷惑，即是我跟更生哥的关系，我们原不是兄妹吗？”

徐老爸说：“怎么是兄妹？你是他的‘童养媳’！”

更生忽然涨红脸说：“哎，‘童养媳’算什么关系？阿爸，我和丽萍完全就是兄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哎呀，这事要我怎么说呢？我且不跟你们谈论这么多！”

他说着似乎又急又气，转身跨过堂屋，直冲一间厢房里走去。

这时丽萍也重复更生的话：“是呀，‘童养媳’算什么关系？没有结婚，不能算夫妻。而况将来的事情变化大着呢。”

她说完，也似有怨情，撇下徐老爸奔稍远的灶房那边走去。

短暂的寂静，大家一时都没了言语。而在灶房边一个牛棚里正系着一条耕牛，一声哞叫，忽将这里的寂静打破了。只见丽萍又从灶房里抱出一些禾草来让牛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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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那条耕牛，在徐家可算个角色，不可或缺。

徐家在郊外原有一片耕地即自留地，农忙季节全家人会赶着那条耕牛在地里忙活一阵。但郊区地方土地贫瘠欠收，土地又少，所以收入不多。另外地分二片，一片是水稻田，一片是沙洲地，水稻田可打谷子，而沙洲地常能种些瓜果蔬菜，所以一年下来，若值地里收获谷子时，除了缴公粮剩下的还能糊口吧。而当地里种出瓜果蔬菜来，常常又因舍不得吃，便由丽萍提篮或担筐地拿到集市上去卖，以此换取一些生活必需品……

这一天，天气变得晴朗，阳光正照进门前的院落。徐老爸本想牵牛犁地去，却因铁犁头松脱不牢，只好坐在门坎边用木梢加固。而这时却见丽萍挑一担箕筐摇摇晃晃地从外面归来。

徐老爸见状，便问：“丽萍呀，早上挑一担蔬菜出门，现在半晌午，便见卖空箕筐回来了。我猜今日的菜市行情不错吧？”

丽萍可一脸不屑地说：“您只看表面现象。谁都知道我是急性子，总嫌挣钱还不够受累的。要说市场行情是不错，有蔬菜原不愁卖，满箩筐的蔬菜一进市场便被人抢购一空，但就是价格便宜，等算总帐可也没卖到几个钱呀。”

徐老爸说：“不管卖多少钱，生意是细水长流，财富是聚少成多。想想我们家的日常收入与开支，要不是你每天不间断地担些蔬菜去卖，恐怕还应付不下来呢。当然，这也难为你了，地里垄头种菜的活离不了你，而种出来担去卖又非你不可，我想这中间你应该使唤更生去帮你嘛。”

丽萍忽问：“哎，对啦，阿爸，我更生哥呢？自从阿妈过世，丧事办完，怎么好像他竟躲起来了，时常不见人影呢？”

“他没出息反闯了祸，”徐老爸说，“母亲算是被他气死了；他自羞自惭，如今大概是躲在书房里闭门思过吧！”

丽萍说：“闭门思过？他可也没什么过错。母亲是病死的，也不怪他呀！倒是他没考上大学，如今的处境更加困难，也不知他将来如何打算呢？我倒想去瞧瞧他。”

她说完，放下担子，便从徐老爸身边跨过门坎，进了堂屋，继又朝着西边一间厢房走去。

从院落入门过堂屋，再进西厢房，即是一间书房。

一个足见简陋和鄙屑的房间。蜘蛛网满布了四周围，角落里是大床，床边安置了一张旧桌子。此刻更生就身侧面坐在那张桌子边，正是何等地颓唐和惆怅啊！

当丽萍跨过门坎，进入书房，见到更生时，他仍是一副没有反应的样子，甚许不知道她进来。

可丽萍出于礼貌，先打招呼：“更生哥——”

更生闻声慢慢回头。他望见丽萍，也冲她点点头。他问：“丽萍，有事吗？”

丽萍快言快语地说：“我没事，不过我来想知道你在干什么？我甚至想关心地问问你，你现在高考落榜了，仍坐在书房里，究竟有什么打算？”

更生有些感动，又有些忧伤。他说：“哎，我眼下还真不知道该干什么呢。只是我的将来，又怎么能让你牵挂？”

丽萍说：“你的事情就是家里的事情，谁不为你牵挂和操心；而况，再乐观的人也知道忧虑，你现在没考取大学，将来想找工作和挣钱都艰难啦！尤其像你一个落榜的读书人，‘农不农，秀不秀’，高不成，低不就，你会寸步难行的。你且说说，自己究竟打算怎么办吧？”

更生沉吟半晌，忽似下定一个决心说：“或许你说得对，我是个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虽功不成名不就，但我仍然有理想和抱负。我正决定走一条自学成才之路啊！”

自学成才之路！这于没读过书的丽萍来说，颇为陌生。但是她说：“走自学成才之路？这于我似乎不太懂。不过我有个意见，这年头大家都在为钱奔忙，无论干啥都要能挣钱才行，否则，受穷的日子可不好过。”

“受穷的日子？”更生不由得有点迷茫，仿佛还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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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说更生的自学成才之路，其实即是一条文学创作之路。他自小喜欢听故事，上学后爱看白话小说，其中就包括四大名著，不过他真正崇拜的是中国现代文化旗手鲁迅先生，以至于将“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这句名言作为自己的座右铭。也许正是自小培养的性格以及受这些文化巨匠的影响，不知从何时始，他也爱上了文学，甚至也有过作家梦，并潜移默化地总想写一些东西。

然而理想远大而美好，现实却异常严酷。万事开头难，起先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创作方向在哪里？也即作品应该反映谁和为谁服务都没搞清楚。不过，好在作品有一条定律就是源于生活，为此个人情感和生活遭遇往往决定文章的创作思路，于是他将作品主旨选定在如实反映人们的生存状况以及代言群众的抱怨和诉求，由此日常生活中的所见所闻大都成了他笔下的素材。

只是这里会涉及到一个歌颂与批评。显然当今的社会生活中，好的一面还是占多数，所以歌颂是大流，是高度，但这类文章司空见惯，他也就不想去凑这份子；而恰恰批评是走冷门，是逆主流而动，恐怕别人都不敢为，而他偏又逞能，这行得通吗？这对他无疑是个挑战和考验。可能 “初生牛犊不畏虎”吧， 他当初甚至都没想过后果，只认为自己执意要做的事情，也就义无反顾，无怨无悔。他开始用笔杆子评击社会上一些不公、不平之现象；甚许社会阴暗面和一切糜腐秽气、藏污纳垢的地方，都必然进行无情揭露和全景曝光。而这时有一件事，正是首当其冲。

话说更生的母亲刚过世，人们还在谈论她得的那病，都说她死于肺病，而雾霾是罪魁祸首。这里便有一个问题，就是这雾霾又从何而来？箭头直指一个地方，那就是“长陵水泥厂”，雾霾和粉尘正是由它而来。而追朔“长陵水泥厂”，竟又牵出一个人，那就是现任桃花镇委书记胡大头，因为水泥厂正是由他暗中操控并持大股呢。

那时政府已有规定，在职乃至离退休的领导干部不得参与经商，可胡大头枉顾法纪，牵头创办这么个水泥厂，不仅涉嫌以权谋私，而且完全不顾忌对人们群众生活造成的伤害，致使终日雾霾弥天，乌烟瘴气。对此更生开宗明义第一篇文章，就是要揭露、批评他的违法乱纪，祸害乡里的残酷事实。而尤其更生认为母亲的过早离世，也与其关联，这于公于私都让他不能平静。于是他满腔激愤，奋笔疾书，专门为此写了一篇通讯文章。待完稿后当即也便朝报社寄去。

可接下来的情况怎样呢?起初他很天真，以为投稿过后不出几日报社就会有回复，故此心中忐忑还激动了好几天。可左等右等，竟然没有一点回音。他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于是尝试着又写，写完又投，结果仍是没有任何反响。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并非专注于一篇文章、一件事，实际上当这一件事情还未解决，难免又遇到第二件甚至第三件事情，于是前后串并，彼此呼应，他将许多事情都叠加考虑或者综合思绪，有时透过一些表面现象，而去揭示、探究其隐藏的问题。这样他的素材也丰富了，而文章竟愈写愈长、愈写愈多。只是没料到，写归写了，可投出去却像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报社那边始终是没有消息，这让他热情过头，不觉被浇了一盆凉水。他开始产生了疑惑，可也无可奈何。他原本是个执著的人，并不会因为受点挫折而放弃，由此一如既往，励志不渝，经过长时间的努力耕耘，在他那狭窄的书房里，竟也堆积起很厚的一叠文稿。而他仍契而不舍地静坐“书斋”，或而凝神窗外，或而奋笔疾书……

他给自己的作品拟了一个大题目《见事论事》，副题：论当前社会多少人事有违常理甚至伤天害理！显然，他的文章最多反映的都是社会现实问题，有的甚至可说是负面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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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更生仍在一如既往地写文章，大凡触动了思想感情，他都会挥毫泼墨，毫不懈怠。当然，且由于长期处在一种逆向环境中，故而揭露、申诉甚至鞭笞和批评仍是他的文章要义。

这也并非他有意跟谁过不去，他身上既没长反骨，也没跟谁结怨仇，可有些事情偏又惹着他，总让他躲不掉且逃不脱。他不为此愤慨才怪呢。这里便又谈起下一件事，它同样是损害人们群众利益，且就在更生眼皮子底下发生，甚至他还是直接受害人呢。

却说在桃花月池村，由于邻近洪城大市场开发区，使得这里原有的土地陡然升值，变得异常珍贵。可当村民们正盼望通过这些祖辈留下来的土地改善生活时，殊不知有一个人却在中饱私囊，徇私枉法。这个人就是村委会主任魏肥。

前述胡匪等人廉价租赁承包村里一座山丘用于营造陵园公墓，据说便是贿赂了魏肥村长，不然他拿不到这块土地（使用权）。而今此事未了，偏又生出一事。

这一天，在月池村委会大院内竟在举办一场土地租赁承包竞标大会。而在大会现场醒目位置悬挂的条幅是“利用土地资源，快速将月池村建成小康村。”——瞧这是多么诱人的口号。可谁又知它竟是村干部用于蒙骗村民的一种手段呢，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一场把戏。

事情的起因缘于一位伍姓村民，以前本是村里的混混，可最近几年竟混到外面去了，听说还傍上了一位大款，这回突然回到村里，扬言要搞房地产开发。可他盯上的是村民们正在使用的农业耕地，其中就包括更生家的部份水稻田，这样伤害到村民们的利益，自然怕大家不答应。那怎么办呢？伍某便又贿赂魏肥等人，双方密谋合计，才便导演了这出公开竞标竞投的戏，以示公平公正。

那么具体是怎样操作的呢？这便回到拍卖现场。且看当时魏肥村长端坐高台，以落槌人的身份，竟也冠冕堂皇说：“现时国家出台政策，主张利用土地资源，搞活经济，所以我村搞土地公开租赁、出售也是合理合法。但关于这片土地，有的村民拿它比臀上肉，肥得很，可究竟有多肥又说不清？那么这样，我便用竞标投标的办法，实行公开租赁。这样也便不管它价值多少，也别怪我溅卖了，但凡有想竞争租赁的人，现时都可以来举牌叫价。但必须强调一点，就是竞投中标者必须当场付清现款才算数，这也叫现购现得，以落槌为准！否则乱了规矩，也即举了牌又拿不出钱，到时可得加重惩罚。那么即行开始，先从一百万起拍……”

却说伍某，原本傍上了一位福建老板，是做房地产开发的。福建佬资金雄厚，而伍某为人奸滑。故此，当魏村长宣布开拍，最先举牌、大胆举牌的唯是伍某，其他村民只是象征性地举了几次牌就不敢举了。而伍某最终代表福建人以几百万元的年租顺利成交，并随即兴高采烈地登台缴纳现款，而公证人还当场给他们颁发了土地合法承租合同书。

如此一场戏，看似还很正常，可为什么讲村民们受了愚弄？原来事发突然，拍卖会几乎是到临场才下发通知给村民，搞了大伙儿一个措手不及。虽然是公开招标，可在短时间内若要贫困的村民凑足偌大一笔现款实在不容易，而伍某背后有福建老板撑腰，真正的股东应该说还是福建佬这个外地人，他们早预备好了大量资金在等着中标呢。换句话说他与村民们这场游戏，拚的还是经济实力啊！

看着伍某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来，其实大家也都蒙眼了，与他竞争显然是不可能，迫不得已大家只好接受既成事实，即被迫放弃自己的耕地权，从此接受那所谓的租赁款额平均摊派，也即年终“分红”。至于“分红”一说，也即这些村民不用劳作，或能拿到那几百万元土地承租款除以全村人口几千，即每年人均千元左右的福利了。

对此显然村民们很有抱怨，有的甚至要求向上级有关部门提出申诉，但都因为魏肥等人欺上瞒下，内外勾结，致使许多问题竟被遮掩过去，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是，谁做了罪恶，天知、地知，人也未必不知。只是受害人一时受了蒙蔽，也不知冤向何处诉！而更生眼下要做的，也许就是想为人们代言申诉，想为老百姓出这口怨气。他毅然决然地写起了文章，用于揭露和鞭笞那些贪官和奸商的沆瀣一气、无耻伎俩；同时也注满深情，同情弱者，为民请命。由此在他的笔端，往往也反映那些弱势群体的疾苦和呼声……

可是，此刻他或许又忘了，自己正位卑言微，对于那些申诉文章和反匮意见，从来就没谁去理会。向上级部门反映情况，要么是吃“闭门羹”，要么等坐“冷板凳”；而他万般无奈再将文章投给报社，殊不知报社也噤若寒蝉，不敢接稿。由于他反映的问题太过辛辣，有些编辑部还怕因它背负政治责任，故此常常将他的文章扔进仓库和废纸娄，或而被某个内急的报社员工拿去上厕所，扔在了卫生间里……

可叹当初更生写作这样的文章，一般都激情澎湃、热血沸腾，压根儿没想到最终会落得如此一文不值，垃圾不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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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却说更生理想受挫，长期的愿望得不到伸展，但仍笔耕不辍，契而不舍，从白天到黑夜，从花开到花谢，看得出他是做到了呕心沥血、废寝忘食啊……

每日里坐在书房，不停地写呀画呀，文章内容除了对社会现实及方方面面的不公不平抒发不满情绪，并加以严厉批评和鞭笞，当然有恨也有爱！他原不否认社会的大趋势，那就是发展和繁荣。当前的社会突出强者，褒奖强者，当然也歌颂强者，但问题是还有很多的弱者和劳苦大众需要社会的同情和关怀，还需要有人为他们的疾苦而振臂高呼。也许更生所作的努力，就想承载这一使命。尤其他本人也处于社会的最底层，自身的艰难处境就有待社会的怜悯和同情，试想他哪又能沉默得下去啊！

然而心愿是好的，现实却无情。忽一天他又有了新题材，正伏案命笔，可渐渐地手中钢笔墨水用尽，急得他几乎划破了纸仍写不出一个字来。显然那时他很有创作灵感，非得写下去不可，便找来旧笔头又写，但只写了几个字，最终怎么也写不出了。

这时他便起身，懊恼地走出书房。他想像外面超市里一定有笔和墨，可临出门时一摸口袋，发现身无分文，不由又折转回来。他犯愁了，正急得在房屋里外打转圈……

他忽见堂屋角落徐老爸独自在忙活，只不见邓丽萍，不由问道：“阿爸，丽萍妹呢？她刚不是上街卖菜回来了吗？怎么竟不见人影啊？”

却说丽萍卖菜，日常都有规律。她往往肩挑两筐箕蔬菜来到集市上，也没个固定位置，便随处拣地为摊。好在自家地里种的东西，咋看都嫩绿鲜活，价钱又适宜，所以也不愁卖。一会儿功夫她便能将两筐箕卖空回家去。但就在她回家的路上，必须途经一个叫潘金莲开的茶馆，这很招惹她的兴趣。于是每次卖完蔬菜也不闲着，往往又去光顾茶馆，所以这次回家不久，便呆不住，扔下箕筐，早溜了个影儿不见……

现在她是否又去了茶馆姑且不论。倒是她因为卖菜，身上常会有些卖菜钱，这样让更生想起她。更生此时正想问她讨钱买笔墨，然而丽萍没见着，却遭到徐老爸冷不丁地一声哼。

“你找她干吗？我知道你转转悠悠地又想买什么，也才掂记她刚卖菜换取的几个零钱吧。——哼，你也真不像是一个男子汉，这都什么时候，还老呆坐在家里，而不想办法出去挣钱呀！”

更生轻叹说：“原先家里有几亩水稻田，还够我们忙一阵，可如今就因为那些田地被魏肥等人卖掉了，弄得我们没地种，故而闲住了。为此我正写文章在揭发他们官商勾结、狼狈为奸的贪污腐败罪行呢。”

徐老爸：“写写写，你就知道写文章……可谁理会你一套套的道理呢。殊不知古人有云：‘秀才碰到兵，有理说不清’，这可是最讨人嫌、容易得罪人的事。依我说你这样下去终没有出路，终不会有好结果。我倒劝你还是做本分老实人，古人又云：‘自扫门前地上雪，何管他人瓦上霜’。你还是本份做好自己吧。”

更生愤慨说：“应该说阿爸曾经也算个读书人，不然你也不会引经据典。可是你刚才的话实在不通，什么‘门前雪，瓦上霜’，做人要有责任，也许我写文章会得罪一些人，可不得罪某些人，怎么去改良社会风气，怎么能推动社会进步呢？或许我写文章的意义也全在这里。”

徐老爸气得也说：“哼，大道理谁也讲不过你！——好，我权且听你讲，但我要知道你这大道理究竟能讲多久啊！”

更生原不想同父亲再争辨，但仍想买笔墨，故又问：“阿爸，你知道丽萍妹这会儿在哪儿吗？”

徐老爸爱理不理地便说：“刚挑了一担菜上农贸市场卖去，估计身上卖得了几个零碎钱，她便不得安分啊！——想是途经潘金莲的茶铺时，闻听里面的喧嚣声，早禁不住也想进去赌一把。唉，要说这女娃子啥都好，就是从小见钱心痒痒、手痒痒，爱跟别人赌一回。”

更生焦急说：“阿爸，你是说丽萍……她会进了潘金莲的茶馆里？——怎么？她还染上了赌博恶习么，这怎么行？我可非得去把她拉回来。”

更生说着，赶紧起身走出家门和院子，寻找丽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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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更生出了家门，走进一条巷子，便听隐约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嚷声。而遁着这声音找去，便来到了一家茶馆门前。

这是一家旧式茶馆。从外面看，一间偌大的铺面用了多块门板封死，唯留一扇小门供人进出，而且虚挂门帘。当更生掀门帘进入里面，却见这家茶馆其实设备极其简陋，唯桌子摆了不少，里面几乎没有专为来喝茶的人，更多地都是在赌博。

这时且看在一张桌子边，围赌的人特别多，正可谓里外三层，人垒人高。当更生来到外围，几乎看不见里面在干什么。但忽然一阵喧嚷过后，却见丽萍正从里面钻出来，手里扬着二张钞票，脸上且是笑嘻嘻的。

更生不由拦住说：“喂，丽萍，你在干什么？”

丽萍脸上的笑容稍有收敛，可对于更生的到场也未必很在意。她冷冷地反问：“哥，你怎么也到这儿来，干什么？”

“现在是我问你在干什么？”更生板着脸说，“难道你在参与赌博？”

丽萍不以为然，反佯作笑道：“嘿，这回我还没开始赌呢，不过已有了收成。你瞧，这是我刚接到的20元‘吃红’。你瞧这钱来得多容易。”

更生说：“‘吃红’？这可不是好事情。容易的钱我们要不得。你现在跟我回去。”

丽萍不耐烦地说：“我说了我并没有赌。只是刚才里面一位大哥封赃赢了钱，他高兴我给他喝彩，便给了我这20元。一下20元呀，这钱足够我整那一块地卖那一担菜的呢，有啥要不得！”

“我说要不得便要不得。你得听我说。”更生坚持已见。

丽萍可耐心有限，反而来了气，叫道：“我凭啥要听你说？你这个终日不知道如何去弄钱的人，动辄还来教训我？俗话讲，‘若听呆人话，家里早没米过夜’。”

瞧丽萍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俗语，竟把更生调侃了一回。同时她便不去答理他。

更生顿时怔住了，也气哑了。而这时又一个半老徐娘走过来，她刁着香烟，冲更生上下打量一遍，不由阴阳怪气地说：“哎，常言道：‘在家闲坐，不如出外寻活’，你瞧丽萍丫头，刚来到茶铺里就有了收入，她这是不赌都赢了钱；偏偏又来你个白面书生，还劝她走呢，也不想想这等美差若换个地方能碰得着么？”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开茶馆的潘金莲。当然“潘金莲”是外号，但叫习惯了反使人不知道她的真名。此人虽年过四十，可搽眉弄粉，风骚诱人。

丽萍接腔：“所以我才不听他的话。”

潘金莲继问：“哎唷，那……那这个寒酸书生是谁嘛？莫非是你男朋友？”

丽萍刹时涨红了脸，赶忙说：“不，他是我哥。哎呀，哥，你瞧自己身上穿的两件旧衣服，衣领都有破洞，难怪别人会笑话你寒酸。你还愣在这里干吗？简直是丢我的脸。喂，你先回去，我玩一玩自然也会回去的。”

丽萍说完仍顾玩她的去了，丢下更生却在犯痴犯傻。他本是来拉丽萍回去的，可不想反被她撵了出来。

要说这场合他的确还是赶紧离开的好，不然自己瞧着自己——也真是一种丢脸啊！衣衫褴褛、身无分文……此时他确有一种窘迫和羞愧，很在脸上挂不住。

他再也没什么话好说的，只好先退出了茶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