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无价之宝

盘着重重发髻的脑袋低垂下去，王母倏忽泪如雨落。她的双手还紧紧抓着顾南柯，把顾南柯的胳膊箍得生疼。那力度，是一个母亲对失去女儿的深深恐惧，仿佛稍有松懈，女儿便会像一阵烟般被风吹散。

白玉川红着眼眶走上前，轻轻按住王母的手，柔声劝道：“娘娘，凡间有句话，叫儿孙自有儿孙福。南柯的路，你不如让她自己走吧。”

“唉——”王母长叹一声，似乎把几百年吊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这口气一松，她整个人霎时老了十岁。

顾南柯平生头一回心疼自己的娘，可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能默默流下更多的泪水。

王母松开顾南柯，挺直脊背转过身去，闭上眼说：“天罚是火石雨，第一处在黎国。你们若去得早，兴许还能来得及疏散百姓。”

“谢谢……”顾南柯本想说“谢谢娘”，但她上下牙齿连带舌头仿佛黏到了一起，死活吐不出最后一个字。这样正儿八经地叫娘，她属实没叫过。

“玉川，你是个好孩子，凡事替我看顾着她，别让她豁出命去逞强。”王母微微侧过脸说，语气中透着无力和悲戚。

“小仙定谨记于心！”白玉川郑重行礼。

“那，我们走了。”顾南柯拉着白玉川走出几步，又猛然转回身冲王母喊道，“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待大事终了，我去寻你，咱们可以一起逛逛街市，像凡人母女那样！”

王母难以置信地望向顾南柯，目光中全是动容。再然后，她缓缓扬起一个充满母爱的微笑，轻声答应着：“好啊！”

云雾翻涌的南天门外，玉帝率领着天兵天将早已等候多时。一身素衣的王母远远瞧见这阵仗，立即心下暗呼，糟糕，被发现了！想来也是，她极力阻止降下火石雨，行为过于反常，难免会引起怀疑。

“王母掌管天庭诸事日理万机，怎的今日有空去凡间游玩？”玉帝皮笑肉不笑问。

“我去做什么，你心里清楚。灵台山所在方位，我不会告诉你。”王母尽量表现得波澜不惊。她之所以这么说，是想制造出顾南柯和白玉川依旧藏身于灵台山的假象。

“无妨。”玉帝大手一挥下令，“来人，带王母回寝殿。即日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放她出来！”

一位天将出列，躬身相邀：“娘娘，请。”

软禁无可避免，王母默不作声跟着天将离开。顾南柯啊，我能为你做的事就这么多了，剩下的，还得看你自己的气运。谁能想到呢，夫妻一场几十万年，最后枕边人竟成了敌人。倘若是另一个人的话，必不忍心如此对我。王母悲怆的思绪散漫飘荡，穿越悠悠岁月，重新落回那繁花似锦的昆仑山。

那些事太早了，早到天地已几度生灭。东华帝君身着一袭浅桃色纱衣，温婉地站在烂漫盛开的桃树下，轻声问：“待我们的女儿出世，该给她取个什么名字好呢？何种字词既文雅有韵，又能让她知道自己是这三界最最珍贵的无价之宝？”

后来直到女儿诞生，东华帝君和西王母也没能想出满意的名字。再然后，本是千挑万选也难以拿定主意的东西，最后仅仅因为回首一顾见南柯，便有了女儿的名字。

能怨谁呢？怨我不该为了两个三界大能的位置嫁给玉帝？可我只是想让自己和心爱之人，能够在生灭涅槃祭中活下来！他恨我冷血，恨我背叛了他，又舍弃了女儿的性命。可一家三口共同赴死，除了得到一份愚蠢的感动，究竟还有什么意义？纵使呼风唤雨的神仙，也要接受天命的摆弄啊！王母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为着这些陈年往事。

“女婴遗骸被东华帝君带回碧海，埋于上古神木扶桑树之下。五千年后，女婴之魂受扶桑树滋养凝练成形，托生于扶桑树朝南的一段树枝，化而为人。”天庭秘史如是记载。

五千年，不过是遮掩生灭涅槃祭的说辞。真正算起来，从女婴夭折到见到顾南柯，分明已跨越了几十万年的漫长岁月。王母在灵台山见到顾南柯的那一刻，方才恍然大悟，东华帝君之所以愿意接受三界大能的位置，愿意一次又一次参与生灭涅槃祭，皆因为他的女儿还有望复活。

等等，倘若顾南柯不是女儿复活的第一世呢？王母陡然冒出一个惊悚的念头，下意识顿足。那东华帝君岂非……

“娘娘可有事吩咐？”天将问。

王母怔怔摇头。

“那还请快些走罢，陛下瞧着呐。”天将低声催促。

王母狠狠攥紧双拳，像是要抓住某物似的，但最终又猝然松开。情人，女儿，夫君，她到底什么也没能留住。

如此说来，所有悲剧的根源皆在于生灭涅槃祭。南柯啊，我亲爱的孩子，这祭祀一次又一次杀死你，去吧，去复仇吧，终结这永无止境的残忍轮回！王母深吸一口气，迈出步伐。

碧海，扶桑树下，东华帝君静静伫立，白发白衣如一朵清冷挺立的玉兰。

几十万年前，他抱着襁褓来到这里，亲手把自己的女儿连魂魄带血肉喂给了扶桑树。他不得不这么做，唯有此法才能在生灭涅槃祭后，重新复活这个没有名字的婴儿。因为讲经超度的万物生灵中，并不包括花草树木。

对，是活生生喂给扶桑树的。不然西王母和东华帝君的女儿，天生上神，怎会轻易夭折？

自那以后，每次生灭涅槃祭开启之前，东华帝君都会把女儿带回这里，重新喂给扶桑树。顾南柯的死相，他这个当爹的已见过太多次，纵是蚀骨之痛，也变得稀松平常。所以，他不怕顾南柯死，只怕顾南柯死了不能再复活。

有时候，东华帝君也会恍惚，重生了这么多次的顾南柯，还是他的女儿吗？毕竟每次用不同的方式养育，顾南柯的行为亦会有所偏差，仿佛每一世都是不同的人。然而，当把这一世的顾南柯交给菩提祖师后，东华帝君才猛然发现，只有让女儿接触外界，才能激发出她身上原本的生命力。

如今东华帝君不得不承认，顾南柯的的确确是他和西王母的女儿。那一往无前的英勇，来自于母亲，那悲天悯人的慈悲，来自于父亲。

东华帝君伸手抚摸扶桑树粗糙的树干，再次回想起看向女婴的最后一眼。他的女儿在襁褓中笑得十分灿烂，眼睛中似有无数星星在熠熠闪烁。

而顾南柯，正是几十万年前那个目盛星河的女婴，是他的无价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