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仙妖神
第二百三十二章:寂灭残山
事后回忆起来,顾南柯都不清楚这场仗是怎么打完的。她只记得时间很紧迫,每一次喘息都能看到有命奴正在死去。她发了疯般想救下那些命奴,想以最快的速度将十二妖兽斩杀殆尽,然而她的手却在抖,因为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在捕捉死亡。
熟识的大妖里,锦鲤是第一个死的。
锦鲤身为医师本就没什么进攻手段,以前打架顾南柯也从不用他,这次放他出来单纯是为了解蛇妖之毒。可那蛇妖开了智,发觉锦鲤挥洒的药水能给群妖解毒,于是一尾巴扇过去,又一口咬下去。
金红色的一尾鲛人撞在地上,被蛇口拦腰咬成两半。锦鲤只来得及远远望了一眼顾南柯,随后便再无动静。
接着是织织。
蜘蛛群吞没了鼠群,蜘蛛网拦下了漫天鸡翎。织织挥舞利刃腿切向鼠妖,怎料鸡妖却用尖锐的喙啄穿了他的肚腹。但他还在战斗,率领着妖群为顾南柯拖延时间。等顾南柯终于来到他这边时,他庞大的蜘蛛身体早已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织织用最后一丝力气化出人形上半身,哭着朝顾南柯张开双臂:“尊上救我!”鸡喙随即洞穿了他的胸膛。
最后,沈银铃也死了。
沈银铃化出妖身追击马妖——前胸开花双手为钳,下半身是长了两排蜈蚣腿的蛇尾,背后是带着毒刺的数条蝎尾。采蛊人放出无数蛊毒弓箭和飞镖,沈银铃不断刺出蝎尾,大家协力驱赶堵截,终将马妖逼至死路。谁承想马妖发了狂,扬蹄掉头踹翻沈银铃,接着将他踩于脚下反复践踏。
所有蝎尾毒刺和蛊毒弓箭飞镖,都趁这时扎入了马妖体内,让马妖再无法疾驰。只是,沈银铃的躯体被踏成了烂泥,连一张完整的脸也寻不见。
除了他们,还有成百上千的普通命奴也死了。那些来自上虞城和中都的妖族,支付了自由的代价。一部分采蛊人落得和沈银铃同样下场。
许许多多的妖,把顾南柯救下的命又重新还给了她。
当虎须扇终于旋转着飞进最后一个妖兽的胸膛,天山雪白的顶峰上赫然出现一道裂痕。顾南柯筋疲力竭地收回染血折扇,一分为二的妖兽轰然倒地。这震荡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裂痕迅速扩大,巨大的雪体朝山下滑去,化作声势浩大的白色巨浪滚滚袭来。
顾南柯抬手收了剩余命奴,张惶望向来势汹汹的雪崩,一时间竟有些看呆了。常言道天地有灵,这圣雪天山更是如此,那么,它在索求什么呢?
雪浪转瞬间已至近前,白玉川见势不妙,背过身拥住顾南柯飞身而起。雪雾如云升腾,冰雪碎屑不由分说地扑在脸上。顾南柯仿佛被抽了魂儿似的,仍旧呆呆凝望着可怖的白色洪流。
那洪流汹涌而下,吞没了十二具残损的妖兽尸体,掩埋了所有支离破碎的命奴。红妆明艳的锦鲤,少年模样的织织,以及不辨人形的沈银铃,一个接一个被雪浪覆盖。再然后,是寂静的冰湖和梅花树。最终,高耸的天山神庙被一夕推倒。整片山顶什么也没剩,皆融入雪浪奔向山脚。
我大概,知道它在索求什么了。顾南柯痛苦地闭上眼睛,听着风雪在耳畔轰鸣。
当天夜里,顾南柯、白玉川和十八罗汉露宿在山脚下的林子中。顾南柯自下山后便未开口说过一句话,与白玉川重逢的喜悦,全被命奴的惨死冲走了。
勉强吃了两口晚饭,顾南柯离开众人,独自找了片土坡坐下来。极目远眺,满天繁星下是黑沉沉的天山。山上有大片大片斑驳发蓝的雪,山顶的轮廓缺了一角,从那里往下,是雪崩形成的厚重的白色河流。
顾南柯盯着那个缺口,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把挽救下来的生命加以利用,最后再无情地消耗掉,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她朝自己发问,当然并未得到回答。
“冷么?”白玉川抱着黑金斗篷走来。
顾南柯摇摇头。
“还是披上吧。”白玉川轻轻将斗篷披在顾南柯身上,随后紧挨着顾南柯坐下来,“抱歉,我回灵山之后,被一些事绊住了手脚,所以没能早早赶来。”
顾南柯点点头,像是在说,知道了。
“好在危急关头,我说服了如来,让他同意我带着十八罗汉赶来支援。”白玉川悠悠说下去。
白玉川不敢往细了讲,因为他当时对观音说的原话是:“观音大士,您只消问佛祖一言,是圈绳系颈者易训,还是无羁乖戾者易训?”前者是顾南柯,后者是霖希,而他自己便是系住顾南柯的绳索。只此一言,足以让如来解除佛令,派出十八罗汉。
顾南柯并未深究,再次轻轻点头。
白玉川有些坐不住了,握着顾南柯的手柔声说:“我知你心里难过,但好歹说句话啊,别一直自己憋着。哭也好,闹也好,都有我陪着你。”
顾南柯眼神怔愣,似乎不知该作何反应。
白玉川以无限悲痛的声音说:“锦鲤、织织、沈银铃都是我与你一同结识的,他们也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此刻的心情和你是一样的。”
“可是……”顾南柯一开口便觉得嗓子发紧,她迟缓地转向白玉川,双目泛红,“他们什么都没留下……连句遗言都没有。我甚至……来不及把尸骨收敛保存下来,就那么眼睁睁看着……看着他们被雪浪吞噬!”
“没事,没事。”白玉川痛惜地揽住顾南柯,吻上她的鬓角,“妖族本就是至纯至真的生灵,死后回归天地重返自然,才是最好的去处。至于遗言,他们既然肯将性命交付于你,必然是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顾南柯靠在白玉川怀里,不由得泪眼婆娑:“但织织死前还喊我救他!我,没救到!”
“不怪你,谁都有力不能及之时。”白玉川轻轻拍着顾南柯的后背,眼中也泛起泪光。
顾南柯哇一声哭出来,转身搂住白玉川的脖子。她把脸埋在白玉川胸口,开始肆无忌惮地怨天恨地。白玉川心疼顾南柯,也跟着默默流泪。
“我一定要把霖希那个狗东西千刀万剐!我要让他不得好死!”顾南柯骂道。
“好,我与你一起!”白玉川郑重承诺。
“这该死的天山是座邪山,它想收回雪傀儡的身体便罢了,竟然连其他杀孽尸身也要一并吞吃!”顾南柯愤恨极了。
“明日我就带着十八罗汉做法,势必将所有亡故命奴超度。”白玉川立即出对策。
“还有!血契命奴之术,简直是世间最恶毒的术法!凭什么帮了别人,就可以叫别人去死?”顾南柯哭着痛恨自己。
白玉川叹了口气,轻声安慰道:“终有一日,你无需再用此术。”
寂寥的星空下,残缺的雪山静静凝望着两人。所有沉重的不可言说的东西,都在心上人的软声细语中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