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在这个炎热的天气里，我有时喜欢于强烈的阳光中漫步。我们这个岛国的太阳从来就不热得无法忍受，它在盛夏的狂欢中有一种壮美，令人喜悦。但在街道上却是难受的；即便在那儿，凡是看见了阳光的人，天空的光彩也无不给各种普通的或丑陋的东西增添美丽。我记得曾在八月里有一个公假日，出于什么原因我全程步行穿过伦敦，意外地享受着一条条大街上荒无人迹的奇特景象，并随即为感受到某种美而惊讶——只见在街上那普通的狭长景色中，在暗淡的建筑中，有一种我从不曾知道的妩媚。那些深长清晰的影子，夏日里只有几天才能见到，它们本身就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当落到没有人的大路上时更是如此。我记得自己观察着一些熟悉的大厦、塔顶和纪念碑的形体，仿佛它们是什么新的东西。最后我在泰晤士河河堤什么地方坐下时，与其说在休息，不如说在悠闲地注视着什么，因为我丝毫不觉得疲倦；太阳此刻仍将其正午的那种光辉照耀在我身上，似乎让我的血脉里充满生机。

那样的感觉我再也不会有了。因为大自然有的是令人安慰和狂喜的东西，但不再会给人鼓舞。太阳使得我活跃起来，可是不能像往日那样使我的生命获得新生。我乐意学会不加思考地去享受。

我在这金色的时光里散着步，来到一棵巨大的欧洲七叶树旁，其根部让人很方便地坐在树叶的阴影里。在这个休息之处，眼前的景色并不宽广，但我所看到的已足够了——那是荒地的一个角落，在谷地的边缘上长满了罂粟和野芥子。它们呈现出灿烂的红色和黄色，与这天的光辉彼此协调。近旁还有一排树篱，上面开满了旋花属植物的大白花。我的眼睛对它们久久都不感到厌倦。

有一种我非常喜欢的小植物叫芒柄花。灼热的太阳照到这花上面时，它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芬芳，颇让我惬意。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特有的喜悦。芒柄花有时生长在海岸之上的沙地上面。小时候我好多次躺在这样一个地点，头上是光辉灿烂的天空；每当这小小的玫瑰色花儿碰到我脸上时，我都能感觉到它的香味，尽管我几乎没有想到。现在只要闻到它的气味，那些时光就会再次回到我身边。我仿佛看见了坎伯兰郡[ 英格兰的一个郡。]的海岸向北伸向“圣比头”[ 也译为“圣比半岛前端”。]。海面的地平线上有一个隐约可见的形体，那就是“人岛”[ 也译为“马恩岛”，位于英格兰与爱尔兰之间，与“圣比头”隔海想望。]。在向内地一边有一些大山，它们当时在我看来守卫着一个不知拥有什么奇迹的地方。啊，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