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1、

轧嗄，轧嗄……

一列从乌鲁木齐开往上海的火车，全速行驶在兰新线上。

丁再生给龚秀花留下求婚信，就立即开始实行自己的诺言，南下挣钱，挣回钱来办婚事。丁再生现在手里缺的就是钱，要是手里有钱的话，马上就可以与龚秀花结婚，不让她一个人受苦。

经过大提速的54次特快列车，把丁再生从新疆往有钱的地方拉，越拉越远。穿过大漠，越过村庄，不知疲倦地一直向前。

丁再生望着车窗外闪动的抛物线，回想起一九七二年，从这条铁路上，逃到新疆谋生。今天，还是为了钱，又被逼迫南下。哎，人生哪！钱哪！

丁再生听人家说，广州深圳那里的钱多，有的外来工，一两年就发了。可他并没有去过广州深圳，心里没底，不知那儿一天能挣多少钱，就想与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中年人谝。

丁再生对那人看了好几次，才问：“老师傅，出差呀？”

那个中年人对丁再生看看，点了点头。

“去哪？去南方吗？”丁再生问。

“不去南方。”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中年人，光打瞌睡，不大想说话。

停了一会，丁再生又问：“老师傅，你去过广州吗？”

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中年人，一听，睁开眼，认真对丁再生看了一眼。说：“去过。别说广州，莫斯科我也去过。”

丁再生又问：“广州深圳那儿的钱，好不好挣？”

“你是想去广州打工？”

“嗯。”

“你到过广州没有？”

“没有。”

那个中年人，摇摇头，说：“哎呀，小伙子，那儿，钱是有。你没听人说？到了深圳嫌钱少，到了京城嫌官小。可是，那儿的钱，并不好挣哪。”

丁再生听不懂那个中年人的话。问：“有钱，为什么不好挣呢？”

那个中年人叹了气，说：“小伙子，我直说了，你莫多心，像你这样的老实人，到了广州，满街都是钱，你都挣不到手的。广州，可不是老实人呆的地方。能挣到钱的，都他妈是些神猴子，坑蒙拐骗加逃税，规规矩矩挣不到钱。”

丁再生听了，不说话。

那个中年人停了一会，又说：“小伙子，你老家哪儿？”

“四川。”

那个中年人说：“我听你口音就像四川人。我们还是老乡哩，我也是四川人。”

丁再生一听，眼一亮，很高兴，在火车上遇到老乡，马上兴奋起来：“太好了！老师傅，你到哪下？”

“我到兰州。”

“你在兰州工作吗？”

“我在兰州搞建筑。西部大开发嘛，政策优惠。我们公司在那儿接了一个大工程。”

“搞建筑？”丁再生想问那个中年人，搞建筑，少不少干活的。一看，前面送水的乘务员过来了。就连忙站起来，给那个中年人打了杯水，放到他跟前。问，“老师傅，搞建筑，差不差人干活？”

那个中年人听丁再生问，就放下眼皮，不看丁再生。端起茶桌上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慢地说：“人嘛，说差也差，说不差也不差。建筑工地嘛，就这么回事，抓得紧一点，三个人的活，两个人也能干完。抓得松了，两个人的活，三个人也干不完，是不是？”

2、

丁再生听了，说是。听得出，这人肯定是个老搞建筑的，肯定是个头头脑脑的人物，不是个经理，也是个监工什么的。就顺着那人的话往下说：“是的是的，现在打工的，就这么回事，一般人，都看着日头干，一个日头下去了，多少钱，根本没什么自觉性的。”

那个中年人听了，又对丁再生看看，觉得这个小伙，大个头，挺老实，干活肯卖劲。说：“小伙子，我看你也是老实人，又是老乡，到我那儿干，怎么样？老乡嘛，我还会亏待你？”说着，掏出一张名片，送给丁再生。说，“我姓马，叫我老马好了。”

很少有人给丁再生送名片，他双手宝贝一样接过去。激动得马上答应跟那个姓马的到兰州。

那个姓马的中年人，是个老包工头。正在兰州承包一家大楼装修工程，人手不够，到处抓人。

他抓的人里边，除了几个稍懂得一点技术的，其余都是从劳务市场上抓来的野鸭子。抓来就干，愿干就干，不愿干，走人。这个走了，他再去抓那个，今天走了，明天再去抓。

丁再生来到工地以后，老老实实，没嘴没面地干，那些野鸭子们，都以为他是老板安的耳目，是老板放进来的眼睛，个个就视他为异帮，不跟丁再生好，甚至，合起伙来捉弄他。

工棚打在厕所后边，丁再生一到，那几个野鸭子，就把他挤到靠厕所墙，让他整天闻臭气。

晚上睡下，第二天起床，不是鞋不见了，就是裤带找不到。

丁再生的小床，四个床墩是用砖块垒起来的。睡在他对面的野鸭子，白天在砖块上拴根绳子，等丁再生睡死了，绳子一拽，“哗！”床就一下全塌了。吓得他提心吊胆不敢睡死。

那天，干了一天活，累得倒头就睡。丁再生睡到半夜，觉得腿裆里有样东西在动，伸手一摸，是一只癞蛤蚂。

3、

工程进行到八楼，那些野鸭子们暗地里商量，今天派丁再生坐进吊箱，上八楼刷涂料。他们的施工方法，既简单，又原始，又危险。一个人站进悬在半空的吊箱里，刷上一两个小时，就腰酸背痛，累得手都举不起来。

丁再生是个新来工，就该卖力气。先进山门为师傅，苦活累活，都是他上。

这座大楼一共十二层，丁再生爬到楼顶，坐进大吊箱。楼顶上那几个负责放缆绳的野鸭子，就把吊箱从楼顶的滑轮上往下放。放到八楼，打住。让丁再生刷墙。隔些时候，再放一点涂料下去，他们就算完事，在楼顶上，抽烟，打牌，想咋玩咋玩。

中午的太阳，直直地照在墙面上。墙面上晒起的热浪，一浪一浪往丁再生脸上喷。没刷到一个时辰，丁再生就像从水里上来的一样，浑身衣服，淋淋地往下滴汗。丁再生好容易坚持到吃午饭的时间，坐在吊箱里，等上边拉绳缆，放他下去吃饭。可左等右等，没动静。哪知道，楼顶的野鸭子们，早跑光了，就让丁再生吊在箱子里晒光头。

一直晒到下午四点，那些野鸭子们，吃饱了，喝足了，一个个睡得愣鼻愣眼的，晃晃悠悠，来到工地。抬头看看吊在半空的丁再生，已经蔫得像棵旱草，都快快活活地说，哎呀，你看看，咱们混不混？都把丁师傅忙忘了哩。快把丁师傅放下来吃饭。

丁再生被放到地上，已经不能吃饭，平在树荫下，凉了半天，才缓过气来。

第二天中午，丁再生叫那几个野鸭子别烧饭了，他请他们喝酒。

4、

这座大楼，内装修外装修，一共搞了五个多月，从三月份搞到十月份。

大西北十月天，就等于口内冬月。

天越是凉下来，丁再生越是惦记远在新疆的龚秀花，快一年了，写信也没人回，不知她跟人了没有？要是她跟了人，这不是白忙活了吗？

这大半年的活干下来，少说也有个三千四千的。手里有了这一笔钱，回去也好对龚秀花说话了。

吃过晚饭，丁再生乘车到那个马经理的住处，准备算了工钱，回新疆。

到了姓马的住处，姓马的不在。

房子里只有一个小女人。那女人很年轻，一看就看出来，这女人，肯定不是马经理的老婆，肯定是临时包的二奶。眼睛描得蓝黑蓝兰黑，看人，都拿眼角稍儿瞄。

丁再生在屋里，看不到那个姓马的，就问那个年轻的小女人，马经理在不在家。

那年轻的小女人，对丁再生看看：“你找他？我也找他呢。你问我，我问谁？”

丁再生碰了一下钉，对那年轻的小女人看看。说：“我想找他算工钱。我离得远，想早些回家。”

那年轻的小女人，对丁再生又一瞥，说：“你以为姓马的就只少你们的钱哪？他答应每月给我三千，三个屁呀？他把我弄来，一共住了三个多月了，一分钱也没给，就他妈溜了，老缺德鬼，迟早会撞在汽车轮子上的。”

丁再生一听，他不相信那年轻小女人说的话，这么多民工的工钱，一文不给，哪能就溜了呢？对那年轻的小女人说：“大姐，你别骗我了，马经理不在，你就说他不在，咋哄人说溜了，有这样的人吗？”

“哼，什么人马人驴的？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我都找了他好几天了，也没见他的鬼影儿。你们装修的那座大楼，十天前，楼主就把工钱全付给他了，一共五百万！知道吗？五百万！姓马的，全塞兜里拜拜了！”

“真的？”丁再生惊得老一会不知道合起嘴巴。

“真的？那还有假吗？这套房子，也只能让我住两个晚上，大后天，人家就来收房子。哎，小哥哥，还是自己买张车票回去吧，现在这样的工头多得很。你到哪儿去找他？你到哪儿去告他？你一个打工的，有那本钱告吗？没用，认命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