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城,鲁东地区的重镇,因工商业的繁荣与文风的昌盛而闻名。
城中蜿蜒流淌的白良河,将县城一分为二。河西被唤作城里,形似灵动的蛇;河东则被称为东关,其形态沉稳,宛如静卧的龟。这一独特布局寓意着龟蛇和谐共生,构成了罕见的双城奇观。
在城里十支旗杆底街的西端,杨家世代扎根于此,专营中医药业。他们拥有一家规模宏大的“康民中药堂”,业务涵盖批发与零售,并特邀经验丰富的中医师坐堂问诊。
此外,杨家还拓展了业务领域,开设了布庄与点心店,以及声名远扬的“杨风筝扎制坊”。这些商号在鸢城均享有极高的声誉,深受当地民众的喜爱与信赖。
1931年春,北方大地仍被凛冽的寒气笼罩,山峦显得格外瘦削,冷风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凄凉。
这夜,天空中稀疏的星辰宛如点点黄豆,轻轻点拨着寂寥的苍穹。此时,白良河悠然穿城而过,潺潺水声在夜空中袅袅回荡,让鸢城显得更加宁静。
更夫自十支旗杆底街东侧缓缓走来,伴随着木鱼二更的节奏之后,他洪亮地喊道:“平安无事——平安无事。”
可是,话音刚落,伴随着“咚!”的一声,一个黑影从西端杨家的高墙上跳下,因立足未稳,踉跄扑地。但刹那,那身影便灵活地起身,旋即如一阵风般窜出街口,很快就融入茫茫夜色之中,了无踪迹。
原来,次日正是杨家二少爷杨宇与八笏园北巷殷家千金殷秋婉的定亲之日。不料关键时刻,杨宇竟然逃婚了。
今年夏天,杨宇就满十六岁了,他渴望去青岛探望在瀚海大学求学的哥哥杨学诚,梦想能入读哥哥的母校耀华中学,好日后考入瀚海大学。然而,其父杨老爷却认为他天性顽劣,打算先订婚拴住他,待他年满十八岁完婚后,再送他去读大学。
提及这门亲事,杨老爷杨振远心中难免生出几份愧疚之感。
杨家与殷家世代交好,其渊源可追溯至杨老爷的曾祖父年代。那时,殷家在鸢城声名远播,家境富饶,而杨老爷的曾祖父仅是殷府一名普通的伙计。得益于挚友殷家三公子殷长富的大力扶持与慷慨相助,杨家才得以逐步积累家业,势力日渐壮大。
然而世事难料,殷家自此逐渐衰落,一代不如一代;而杨家,则代代昌盛,到了杨振远这一代,两家境遇已是天壤之别。
杨老爷铭记祖辈的教诲,一直感念当年殷家长富公的大恩,在殷家日渐衰微的这些年里,他不仅时常伸出援手给予接济,还大方出资,助力殷家开设了一家粮店。
当杨家长子杨学诚年满十六之际,杨老爷便托人给殷家的长女殷樱送去了聘礼,并打算在杨学诚中学毕业后即促成两人的婚事。然而,令人痛心的是,殷樱命运多舛,在婚期半年前不幸离世了。
多年来,每当殷太太思及已故的大女儿,总是难掩悲伤。令人欣慰的是,小女儿殷秋婉日渐成长,且极为孝顺体贴,为殷太太心中增添了几分难得的安慰。
殷太太鉴于杨学诚的孝道稳重,一直有意将小女儿许配给杨家,意在弥补殷樱的遗憾。然而,杨老爷认为杨宇和秋婉年龄相当,且杨宇的刚毅不羁与秋婉的温柔顺从,彼此在性格上恰好互补,于是决定让杨宇与秋婉结为连理。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定亲之喜,今晚刚过九点,小伙计阿寻便提着一桶热水前往西楼二层,准备给二少爷泡脚,好让他能早些放下书本,安心就寝。
尽管春日已至,但寒气依然袭人。阿寻站在门口,不由自主地打着寒颤,轻轻敲了敲门,低声呼唤:“二少爷,二少爷。”然而,屋内不见半点回应。
起初,阿寻以为二少爷是去解手了,便耐心地在门外守候,静候差遣。不料,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他被冻得鼻尖发酸,整个人仿佛成了一座冰雕,却始终未闻屋内传来丝毫声响。
阿寻心中不禁生疑,他轻轻伸手一推,门竟然无声无息地开了。借着窗外微弱的星光,他朝二少爷的藤床望去,这一瞧之下,不禁吓了一跳。床上空空如也,就连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好像没人触碰过,整个屋内也不见人影。
阿寻立刻跑到床边,伸手一触,床上透着一股沁人的凉意。他悄无声息地搜遍了整个院落,却始终不见二少爷的踪迹,这下才真正慌了神,急急忙忙地跑去向管家老周禀报。
杨老爷与其夫人居于紧邻堂屋的北楼二层,他半梦半醒间隐约听见老周焦急地呼喊:“老爷,情况紧急!二少爷不见了,不见了!”他闻声从罗汉床上坐起,压低声音,隔门而问:“老周,什么事这么着急,别惊扰了夫人。”
“回老爷,二少爷……不见了。”
老周话音刚落,杨夫人猛地坐起,惊呼道:“什么?宇儿出什么事了?”
杨老爷连忙安抚说:“夫人别急,这小子生性顽劣,说不定又躲到哪个角落里和阿寻闹着玩呢。”
“老周,快快吩咐大家都去找找。”杨夫人着急地催促着老周。
杨老爷却沉着地吩咐道:“周老,聘礼皆已备妥,只需按既定计划行事。另,一旦寻得二少爷,务必带他到堂屋来。”
“明白了,老爷,我这就去办。”老周应声道,随即快步离去。
紧接着,杨家大院内顿时喧闹了起来。
老周率领全体长工与短工,发起了一场全面而细致的搜寻行动。他们不仅逐一排查了杨府内的每个角落,就连二进院里紧挨着西楼的那棵大枣树,自树梢至树根,每一分每一寸都进行了细致入微的检查,确保无一遗漏。
阿寻在十支旗杆底街西侧,距离几十米远的撞钟院前街上,来回疾步奔跑。他那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咚咚咚,咚咚咚……”,宛如密集的鼓点,唤醒了这条仅三四米宽的石板路。
与此同时,杨夫人吩咐她的贴身侍女英子,带一行人前往北门大街交叉口的杨氏祠堂,那里是杨宇素爱嬉戏之处。“二少爷,二少爷……”大家那焦急的呼喊,似喧闹的鼓点打破了沉静的夜空。遗憾的是,他们依然未能发现杨宇的行踪。
当所有被派遣出去的人纷纷回来报告没找到人时,老周心神慌乱。虽说二少爷平日里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但他实际上心地善良,对待家中每位帮工都宽厚仁慈,所以众人相信他不会过分戏弄大家。
老周火急火燎地奔向堂屋,他心中明白,老爷和夫人必定已在屋内焦急期盼。尽管夜幕冷寂,但他的额头上却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绕过那座镌刻着硕大“福”字的影壁,他远远望见堂屋内,老爷与夫人早已端坐,一脸焦灼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回老爷、夫人……”老周的话语尚未落地,英子已手持信件,一路小跑向堂屋,边跑边急切地喊道:“老爷、夫人,二少爷留书了!”
杨老爷接过信件,急忙拆开,杨夫人也连忙走上前来,轻声念信:
“致父母书
尊敬的父亲、母亲:
展信安。
孩儿在此,怀着万分恳切之心,向父母亲请罪,望能得到宽恕。孩儿不辞而别,实属无奈之举,还望父母亲莫要因此动气伤身。
自幼,父亲大人便对我谆谆教诲。您常言,身为好男儿,当博学多才,心怀家国,以天下为己任。这些话语,犹如种子一般,深深扎根于孩儿心田,随着岁月的流逝,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孩儿始终铭记于心,未曾有片刻忘怀。
如今,这场包办婚姻,对孩儿而言,宛如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孩儿的自由与梦想紧紧束缚。孩儿不愿在这看似安稳实则狭小的天地里虚度此生,渴望步入广阔的世界,去增长见识,经历风雨,为自己的人生指明方向。
父亲、母亲,请放宽心。孩儿已非昔日稚嫩孩童,定能妥善照顾自己,切勿挂怀。另,望父母亲莫要责怪阿寻。他对我离家之事一无所知,这一切皆是孩儿自作主张,与他毫无干系。他一直尽心尽力地照料家中,对杨家忠心耿耿,还望父母亲能念及他往日的情分,莫要迁怒于他。
纸短情长,言未尽意。望父母亲保重身体,莫为孩儿过于操劳。
宇儿 敬上
辛未年 春”
杨老爷读完信,气愤至极,猛地将信拍在桌上,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啪”,他大吼道:“这个逆子,翅膀还没硬就想着飞!好呀,就让他在外面尝尝风吹雨打、饥寒交迫的滋味,看他几时能明白这天有多高、地有多大!”
杨夫人迅速瞥了杨老爷一眼,随即向众人吩咐道:“关于二少爷出走之事,请大家装作毫不知情,切勿向外泄露半点风声。老周,你仍按照原定时间将聘礼送至殷家,回来后即刻去给大少爷发电报,若二少爷已前往青岛,务必设法将他带回来。常水,你带几个人分头去车站和客栈寻找,其他人就赶紧休息去吧。”
不久,十支旗杆底街的东侧再度传来更夫悠长而清晰的更声,那独特的节奏——一慢二快,伴随着他响亮的吆喝:“天干物燥,防火防盗!三更已到,关好门户。”
此时,堂屋里仅剩下杨老爷和杨夫人两人。
“振远哥,请勿动气。” 在无人的私密时刻,杨夫人总是以这样亲昵的称呼唤着杨老爷,“宇儿的性情与你何其相似。你可还记得自己当年孤身闯荡京城,那股英勇无畏的气势,让整个鸢城都为你的壮举而震撼吗?就连我,远在白良河东关,心中也满是敬仰,渴望着能一睹你的风采呢。”
听到深知自己的女人如此言说,杨老爷顿时无言以对。
杨夫人接着安慰道:“宇儿聪明,不会有事。他体贴我们,怕我们担忧,还特意留了信。没错,男儿应有四方之志,让他出去见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杨老爷长叹一口气,对杨夫人说道:“是啊,回想起‘皇姑屯事件’那年,咱们家里的小伙计阿寻年仅十三岁,便孤身一人从千里迢迢之外逃入关内。如今宇儿也快十六岁了,让他去历练一番也好。家中的事务,就辛苦你多费心了。”
夫人赵书惠,出身名门望族,其家族荣耀源自曾在科举中独占鳌头的高祖状元。高祖大人品性高洁,不齿与奸佞之辈为伍,因此蒙受不白之冤,终遭贬谪。为保护家族免遭更大劫难,他毅然放弃仕途,携全家迁徙至鸢城,隐居于九曲巷内,转而专心著书立说,悉心培育后代。赵书惠名如其人,温婉贤良,自幼便沉浸在诗书礼仪之中,满腹才华。步入新时代,她与杰出青年代表杨振远一同,深受现代思想的影响。
鸢城被誉为风筝之都,是中国放飞风筝最早的地方,其历史可追溯至两千多年前的文字记载。在这里,家家户户都精通风筝制作技艺,风筝不仅融入了节庆风俗,更成为老少皆宜、妇孺同乐的娱乐活动。
在杨振远十七岁的那个明媚春日,他追随自己精心扎制的“凤凰”风筝,不经意间跑入了九曲巷。这巷子曲折多变,东绕西转,令他徘徊许久仍不得出路。恰在此时,赵书惠从白良河边放风筝回来,见状便热心地引领杨振远从这宛如迷宫般的九曲巷一路走出。
赵书惠肤色白皙、容貌娇丽,她那清秀脱俗的气质与恬静的微笑,不经意间深深吸引了扬振远,使他一见倾心。同样,杨振远那仪表堂堂、玉树临风的气度,也让赵书惠心中暗自窃喜。直至杨振远自报姓名,赵书惠方知眼前人竟是坊间那位自去年底便广受赞誉的青年。
自从在九曲巷的偶遇之后,他们不顾当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传统,频繁以到白良河边放风筝为由,秘密相会于此。
转眼间,两年的时光匆匆流逝,按照当地的习俗,十九岁的赵书惠已届适婚之年。然而,出身于书香世家的赵家,自有一股清高之气,赵父对经商的杨家抱有偏见,不愿与之有过深的交往,故而极力阻挠赵书惠的自由恋爱。
杨振远经过不懈的努力与坚持,凭借在自家药堂里多次安排医师为贫困病患免费诊治的善举,在鸢城里赢得了极高的赞誉。这份真挚与善行最终打动了赵家父亲,让他点头同意了杨振远与心爱之人赵书惠的婚事,两人的爱情故事成为了当地流传的一段美谈。
赵书惠嫁入杨家的次年冬天,长子杨学诚呱呱坠地。恰逢那日雷声隆隆,加之孩子初时体弱,家人便为他取了乳名“冬雷”,寓意着他未来能像雷霆一般强健威猛,前程光明无限。
日月如梭,六年后的那个夏天,赵书惠又迎来了生命中无比珍贵的礼物——双胞胎中的次子杨宇与小女杨夏。
杨宇和杨夏与兄长杨学诚的年龄差距不过六七岁,但在他们心中,学诚不仅是那个亲切和善的哥哥,更是一位充满威严、令人敬重的兄长。
杨学诚秉性纯良憨厚,自幼以父母之言为圭臬,勤勉自励,刻苦向学。最终,他以卓越的成绩在联考中崭露头角,顺利考入青岛的瀚海大学,不负众望。
杨宇的性格与兄长截然不同,他表面上虽因父亲的威严而有所收敛,但内心深处却潜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叛逆之气。他怀揣着不为人知的志向,不愿盲目遵循父亲为他规划的人生轨迹,包括对其婚姻大事的包办决定。
相比之下,杨夏则显得乖巧伶俐,举止得体,深受杨府上下的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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