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故园春寒 1/8

时序进入三月,陇东黄土高原上的泾平城仍陷在冬末的余寒里,乍暖还寒的风似还带着细微的刺,刺得人皮肤微疼。所谓春景踪迹全无,天地间依旧是一片灰蒙萧瑟,连太阳都像蒙了层沙,透着淡淡的昏沉。

沙土铺就的街道,风一吹便卷起漫天黄雾,呛得人胸口发闷。临街歪立的几棵老柳,残存的黄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在街边聚拢又散开。沿街店铺门可罗雀,门外木棍撑起的伞状白布帐篷在风里轻轻晃悠,偶有手推车或木轮大马车颠颠簸簸驶过,车后扬起的黄尘漫过路面,行人却似早已习惯,任由尘土落在衣上,待风停便渐渐消散。

这样的景象,黎启明早已适应,可胸腔里仍翻涌着难平的波澜。回望在北平四年的大学生活,那些心灵激荡的日夜、自由民主的思潮浸润,此刻想来愈发清晰,也愈发衬得故乡清寂荒凉。1911年辛亥革命的洪流推翻了清王朝,剪辫易服、废止缠足的法令颁行天下,可这股浪潮似乎绕开了泾平城,城里的变化不过是些皮毛表象,骨子里的沉滞依旧。

方才在街头邮务局,他给同学郭刚寄信时,便写下了这番感触。笔尖划过信纸,他心里沉甸甸的:新文化运动播撒在心底的思想种子,要在这荒贫闭塞的土地上扎根萌芽,何其艰难。但他在信里字字坚定:现实虽令人失望,我却绝不会退缩,更不会苟且庸碌,辜负那些激荡的岁月!

信里,他也顺带提了自己的近况:上大学前,舅舅便一直竭力撮合,父母早已替他应下婚约,所以刚回泾平没多久,他便遵着长辈意愿成了亲。妻子是草峰乡赵家村何家社人,娘家与舅舅家毗邻,原是当地大户人家的女儿,只是裹着一双小脚。她相貌平平,却也算知书达理,能识些诗词歌赋。黎启明虽谈不上多么喜欢,却也能与她和睦相待——于这荒寂故园里,做一对安稳度日的柴米夫妻,大抵也够了。

北塬裸着一片土黄,在灰蒙的天空下东西逶迤,连绵的山头耸立着一座土堡,轮廓依稀,竟像一颗乳头。刚冒起这念头,黎启明便暗自羞惭——兵荒马乱的年月,怎会生出这般联想!纵然郭沫若在《地球,我的母亲》里将大地喻为母亲,这般比喻未尝不可,可他品不出半分甜蜜,只觉那土堡的轮廓里,全是浸透血泪的苦涩。

悲凉漫上心头,他撩起厚布长袍,踏着没脚的黄土穿过西街,往学校走去。下午,还有他两节国文课要上。

省立第二中学是黎启明的母校。省立第二中学的校门是座青砖砌筑的中西合璧门楼,立在望台巷旧考院的巷口,透着民国校园特有的庄重与朴素。青砖墙体饱经风霜,砖缝里嵌着尘土与枯草,表面泛着深浅不一的灰褐,却依旧规整坚实,45厘米厚的墙身透着历经岁月的沉稳。正门是单孔拱券式,模仿西北窑洞的轮廓,拱券边缘用打磨光滑的青条石镶边,线条利落;两侧各立一根方形砖柱,柱顶没有繁复雕饰,只以几层青砖叠涩收顶,透着简约的力道。门楣上方嵌着一块青石板,阴刻“省立第二中学”六个楷书大字,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端方挺拔;石板两侧点缀着简单的几何纹砖雕,没有花哨图样,只几道利落的线条,暗合民国“新旧交融”的风气。两扇铁门锈迹斑斑,框上焊着对称的卷草纹,推拉时发出“吱呀”的沉响,门轴处的磨损刻着往来学子的足迹。门楼两侧连着矮矮的青砖院墙,墙头覆着青瓦,瓦檐微微挑出,挡得住黄土高原的风沙。整体没有多余装饰,青砖的厚重、拱券的古朴与铁门上的西式纹样相映,既藏着传统书院的沉静,又透着近代教育的新生气,静静立在灰蒙的天空下,见证着小城的变迁与求知者的脚步。

黎启明曾在此求学时,校长是该校首位举人郑濬。彼时学堂仍沿袭清末旧制,教学方式刻板,课程设置守旧——单说国文,便以文言文为主,课本里满是佶屈聱牙的读经篇目与八股文章,所教无非是温良恭俭、忠君孝悌那一套,西学新思想难觅踪迹。

袁世凯复辟败亡后,新文化运动与文学革命的浪潮席卷而来,白话文教学打破了教育界的沉寂,在国音统一、国语标准化、师资培训等方面皆有长足进展。1920年,教育部采纳马裕藻、胡适等学者的联名提案,颁布通令将“国文”改称“国语”,以国语为教学语言,白话文取代文言文成为课堂主流,国语的法定地位在教育界乃至全社会得以确立;随后又发布第53号训令《通令采用新式标点符号文》,更进一步助推了白话文的普及。

望着眼前熟悉的校门,黎启明心中涌起一丝暖意,依稀望见了中国教育的曙光。他深知教育乃立国之本,只要教育尚存活力、保有希望,中华民族便有望挣脱沉疴,踏上复苏振兴之路。

因此,无论心绪如何波动,一踏入那座学校的青砖校门,耳畔撞进学生们的诵读声,黎启明便会立刻被一种肃穆的庄严与宁静包裹。这种感觉由来已久,早在他少年时便已扎根——他曾去过东大街南侧那座美国牧师创办的基督教福音堂,此刻听着学生们节奏分明的琅琅书声,竟与当年听唱诗班诵唱赞美诗的心境莫名契合——同样能让躁动的心灵沉静下来,寻得一份安稳。

他忽的想起,师者何尝不是在“传经布道”?只不过福音堂传的是宗教教义,而自己与同仁们所播撒的,是实打实的文化知识,是新文化运动催生的先进思想,是能唤醒蒙昧、点亮故园的火种。  

所以,从站上讲台那一刻起,黎启明展示给学生们的是一个阳光、自信、温文尔雅的师者形象。他甚至觉得自己像一本书立在那里,学生们在打开课本前,首先阅读的是他这本书,因此对他印象的好坏,直接会影响到学生们上课的状态。

  黎启明向来不喜欢戴帽子,一头长发松松垂在耳轮两侧,衬得高挺的鼻梁愈发分明。他那两道浓黑的眉毛,斜斜入鬓,恰似墙上悬挂的镇宅宝剑,英气逼人;嘴唇棱角利落,更添几分坚毅。

俯身给学生指导作业时,额前的发丝总会调皮地溜下来,拂过宽阔的额头。他时不时抬手将头发拢向脑后的动作,被学生张远看在眼里,只觉得潇洒极了,心底对这位老师的崇敬又多了几分。

黎老师的课讲得精妙,诗也写得酣畅,身上满是挥之不去的诗人气质——仿佛体内藏着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滚烫的激情随时都能化作炽烈岩浆喷涌而出。可大多时候,他又沉静得很,凭着一份过人的定力将“火山口”牢牢封住。唯有那双澄澈而深邃的眼眸里,会隐约闪烁着熠亮光芒,如同深夜里穿透黑暗、始终不灭的星光。

这天下午,黎启明在高中班国文课上讲了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从社会背景到鲁迅思想的形成,分析了鲁迅何以弃医从文的原因,强调对于国人,思想和灵魂的觉醒比医治肉体的病痛更重要。他还向同学们介绍了郭沫若的诗集《女神》,赞扬《女神》是一支歌颂工农劳苦大众的颂歌。为让同学们理解白话新诗的特点,他朗诵了《女神》里的《立在地球边上放号》——

无数的白云正在空中怒涌,

啊啊!好幅壮丽的北冰洋的情景哟!

无限的太平洋提起它全身的力量来要把地球推倒。

啊啊!我眼前来了的滚滚的洪涛哟!

啊啊!不断的毁坏,不断的创造,不断的努力哟!

啊啊!力哟!力哟!

力的绘画,力的舞蹈,力的音乐,力的诗歌,力的节奏哟!

黎启明的朗诵刚落,教室里便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他抬手轻挥,待课堂安静下来,继续深耕诗的内核:“诗人的激情恰似地底奔涌的地火,炽热燃烧、奔涌喷发,字字句句都藏着‘要把一切腐败的存在扫荡尽、烧葬尽’的决绝,这是摧毁旧世界、创造新世界的大无畏气概!”

话音刚落,张远便高高举起手:“黎老师,什么是新诗?用白话文写诗有啥要求?它和古典诗词到底不一样在哪?”

黎启明眸中闪过赞许,耐心答道:“新诗就是用通俗白话写就的诗歌,易懂却不浅白,同样讲究比兴寄托,需用形象化的语言传递真情实感,核心是挣脱了平仄格律的束缚,更自由灵动。同学们不妨大胆尝试,写出自己的心声。”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课堂,同桌间低声议论起来,眼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黎启明望着这一幕,心中已有了主意:若能以这个高中班为起点,成立一个文学社,既能推广白话文创作、提升学子们的作文水平,又能让新文化思想的春风浸润心田,岂不是两全其美?

临下课前,他郑重说道:“咱们班可以牵头成立一个文学社,加入全凭自愿,绝不强迫。有意愿的同学课后可以来我这儿报名,大家先私下交流酝酿,后续咱们再一起协商章程、活动等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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