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千钧骨哨

盛夏来得如此之快，令人猝不及防。仿佛一夜醒来，和煦的日头已变成炎炎烈火，无差别炙烤着每寸土地。

黎国皇宫中，各处宫殿皆安放冰块用以消暑，唯独一处与众不同。此处不仅无冰块，甚至还门窗紧闭，在屋中点起了暖炉。所有太监宫女都对这里避之唯恐不及，说进去办趟差能热死半条命。

顾南柯施法封闭了冷热之感，不论昼夜守在屋中，只为照料白玉川起居。自冥界回来之后，白玉川的阴煞寒症日益严重，连金乌羽翼也失去了效用。顾南柯别无他法，只好给白玉川盖上数层棉被，再关闭门窗点燃暖炉，以期能让白玉川感到些许温暖。

白玉川躺在四层棉被下，仍旧脸色青白瑟瑟发抖。顾南柯探入被子去摸白玉川的手，却发现那手似被冻僵了般，又冷又硬，连弯曲一下指节也做不到。

“该死！我命人再搬两个暖炉来！”顾南柯作势要喊人。

“不必……没用的。”白玉川拦住她。

“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顾南柯站起身，烦躁不已地在屋中来回踱步，“玄夜那孩子也是，叫他追个人，怎么一去十天半个月杳无音信！我还不敢把他召回来，生怕耽误他办事！”

“玄夜未归，定然有苦衷。你且……再等等。”白玉川的声音无比虚弱。

“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不行，我还是把玄夜召回来问问，有戏没戏的，总该有个说法！”顾南柯焦躁举扇，正欲施展召唤术。却听屋门哐啷一响，玄夜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屋。

“哎哟谢天谢地，你可终于回来了！”顾南柯难得带了几分喜色，兴冲冲迎上去，“寻见枫子鬼没有？他怎么说？”

“寻见了。他……”玄夜话说了一半，目光落在床帐里的白玉川身上。

顾南柯心下一沉，当即拉着玄夜往外走：“我们出去说。”

“南柯！”白玉川勉强支撑起病躯，抬起半个身子道，“别瞒着我，好吗？”

“你快躺下！”顾南柯连忙跑过去，把白玉川重新按在枕头上。

“这次，别瞒着我……”白玉川拽着顾南柯的手，眼中满含哀求。

顾南柯心中泛起不忍，只得答应道：“行。玄夜，你就在这儿说吧。”

“是。”玄夜拱手道，“家主……呃，鬼王说，他可以取出阴煞之气，条件是尊上必须让爱佛珠进入自己的五尘欲境。”

“什么意思？”顾南柯皱眉。

“爱即贪爱，是对五尘欲境……心生贪著。五尘欲境乃眼、耳、鼻、舌、身这五根，对应的色、声、香、味、触五种外境。贪爱入五尘……势必扭曲视听更易五感，甚至可以……篡改记忆。”白玉川越说声音越低，最终化为一片悲凉。

“枫子鬼想用爱佛珠操控我？他哪儿来的佛珠？”顾南柯火上心头。

“我，不知。”玄夜从怀里掏出一只漆黑骨哨，“鬼王让我将此物交给尊上，说尊上若同意他的条件，可吹响骨哨唤他前来。”

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顾南柯咬牙切齿站在原地，恶狠狠盯着那骨哨，接也不是，拒也不是。

“不必为难。”白玉川幽幽开口，嘴角带着无力的苦笑，“你知道我的，若此身被弃，倒不如死了干净。”

“但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顾南柯心一横，伸手拿过骨哨，转而对玄夜说，“东西我先收下，至于要不要用，以后再说。”

“玄夜无用，未能替尊上分忧。”玄夜面有愧色。

顾南柯瞧玄夜这样子，顿时有些心疼，开口道：“你寻见枫子鬼已是立了大功，其他的，不关你事。我一个人进退两难就够了，犯不着再搭上你，你回妖神城去吧。”

“是。”玄夜轻应。

顾南柯挥扇收了玄夜，闷热昏暗的屋内再无半点声息。她不敢回头去看白玉川，也不敢独自一人走出门。手里小小的一支骨哨似有千钧重量，拉着她的心往无尽深渊里坠。

“东西给我吧。我的命，让我自己做决定。”白玉川忽然开口恳求。

“这是枫子鬼专门为我设下的选择题，你瞎掺和什么？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的命和你的爱，我只能二选一。”顾南柯焦躁道。

“所以，我无权提出异议吗？顾南柯，你要清楚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若敢擅自答应枫子鬼的要求，纵然阴煞之气取出，我也敢……咳咳咳……再去一趟南海仙泉池！”白玉川情绪激动，止不住咳嗽起来。

“你！”顾南柯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但她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如果和白玉川角色互换，她也不愿当那个被抛下的人。

白玉川用尽全身力气，掀开被子坐起身，执拗地朝顾南柯伸出一只手：“给我！”

“唉——”顾南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走至床边坐下，将骨哨放在白玉川掌心。她明知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没办法。一来，白玉川要去仙泉池，可不是说说而已。二来，她平生最讨厌别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做事，所以她不愿这样武断地对待白玉川。

白玉川双手攥紧骨哨，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虚脱般倒在顾南柯身上。

顾南柯接住白玉川，手忙脚乱地给他盖被子。白玉川浑身上下犹如冰块一般寒冷，又如死尸一般僵硬。他俊美的面容毫无血色，下垂的眼睑透出奄奄一息的死气。他是这三伏盛夏里，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无论如何都抓不住救不了。

一股难以抑制的悲痛，似滔天洪水袭来，又化作滚滚泪水涌出。顾南柯突然死死抱住白玉川，呜咽着说：“我……不想你死……求你了……”顾南柯前世今生加一起，从未这样卑微地乞求过谁。

白玉川双眼泛红，冰凉的泪水从苍白的脸上凄凄滑落。他忽然间发觉，自己是何等的自私，只因为不敢面对离别，所以就执意赴死。到头来，还是活着的顾南柯最痛苦，要一个人肝肠寸断地留在世上。

可若吹响骨哨，白玉川两百年来的筹谋将顷刻间化为乌有。况且，他又怎能忍心让顾南柯那样不喜拘束的人，变成受他人操纵的傀儡？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怎么选，都是悲剧。

“到此为止了吗？我姻缘线已断，所有姻缘皆不得善终。今日之事，便是我们的不得善终吗？”顾南柯哭着问。

“不！不！”白玉川哭着摇头，身体剧烈颤抖，“我还有一计！叫置之死地而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