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玖枭玖鸢

春风和煦的清晨，顾南柯施法把卧榻搬至御花园凉亭里，躺在上面一边观赏风景一边打盹儿。几个宫女随侍左右，其中一个应顾南柯的要求，低声念诵着最新的话本子。

唉，多么惬意的休憩时光，只可惜白玉川不在身边，顾南柯心中暗叹。

梁月夺回皇位后，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她本着不用白不用的原则，暂时征收了白玉川这个大智囊，拉着一起处理政务。

梁月按照承诺开始革新黎国律法，立志要建立人与妖和平共处的新秩序。此举牵一发而动全身，说服朝堂上保守的老臣、组织人手修订新法、重组降妖司、收缴锁妖链、放归妖奴、改变百姓对妖族的看法、宣扬两约盛世、引导猎妖师转为降妖卫、重新规定恶妖和良妖的处理办法等等等等，不胜枚举。

为避免百姓利益受损，所有强制放归的妖奴皆可转换为等额市价，由国库出资给妖奴主人发放补贴。放归期限结束后，再有豢养妖奴者一律严惩。国库虽暂时亏损严重，但日后妖族制品皆为官货，买卖经营一阵，很快便能转亏为盈。

降妖司现已更名为妖务司，吸收天下猎妖师，主要职责有四。一，保卫黎国百姓免受妖族侵害；二，作为黎国军队驻守各地；三，援助黎国周边地区，降服作恶妖族；四，定期外出清理失智妖族，开拓黎国疆土。

由于世外谷的前车之鉴，白玉川还是建议梁月保持人与妖的界限，避免混居引起天庭不满。具体做法是，城池村镇禁止妖族进入，若有特殊情况需层层申报批准。若有人与妖族相恋，则需离开城池村镇，自行谋生。

还有许多更详细的举措，顾南柯实在是懒得问，也懒得掺和。不过有两样东西，顾南柯想绕也绕不过去，那就是镇妖塔和万妖法。

为了让罪不至死的妖族有个悔过之处，梁月曾命影儿带人设计了镇妖塔。塔身九层，层数越高罪孽越重，对应的刑罚也更严酷，好比一个针对妖族的牢狱。待刑罚结束，犯罪妖族可离开镇妖塔，重新获得自由。

判定刑罚自然要以律法为依据，于是万妖法应运而生。梁月对妖族知之甚少，因此万妖法一直是一纸空文。好在白玉川加入旗下，全权负责了撰写万妖法事宜。关于妖族有什么不懂的，白玉川可以直接问顾南柯，咱们妖神那叫一个有问必答。

既然日后要建立妖界，那么镇妖塔和万妖法势必要给妖界来一份。顾南柯和白玉川已经商量好了，先把这两样东西在扶桑幻境里推行，试试效果。

总之，这阵子梁月和白玉川忙得焦头烂额，顾南柯则悠闲无比地在宫中养伤。最花力气的，也无非是用造灵术给帝江抹平一下七窍。

“妖神大人，侍卫传报说宫门口有妖奴求见，此妖自称为您的故人。”一个太监走来，作揖道。眼下妖奴地位提升，即便没有主人看管，也可在中都自由通行。

“啧，我在中都哪儿来的故人？”顾南柯皱眉挥手，“不见。”

“侍卫们原本也没当回事儿，可这狐妖已在宫门外守了七日，还天天说要找玖鸢娘子。”太监缓缓说。

“狐妖？找玖鸢的？”顾南柯一愣。如今新法正在缓慢推行，若此刻不见，恐怕用不了多久，这个狐妖就该被逐出中都了。

“是。”

“那带来吧。”

过了约半个时辰，太监带来一位身形佝偻的中年男人。此人，哦不，此妖既没有狐耳也没有狐尾，但身上的的确确是狐妖妖气。他脸上有一道疤痕，顾南柯瞧着分外眼熟。

“你是……”顾南柯坐起身，迅速在记忆里翻找，“你不是妖奴，你是玖枭的马车夫！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我奉命将此物带给玖鸢娘子！”马车夫单膝下跪，解开身上的包裹，把里面的东西捧过头顶。顾南柯走下卧榻一瞧，只见他捧着的正是玖枭的乌金锤！

“是玖枭生前嘱托给你的事吧？辛苦了。只可惜这乌金锤没了佛珠，已无甚大用。”顾南柯叹惋道。

“不！”马车夫猛然抬头，神情固执，“玖枭大人早知自己时日无多，故而施法下咒，让乌金锤在她身殒之时吸收她的妖丹。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无甚大用，但对她的孪生妹妹玖鸢则不然。她们灵识互通，可吸收彼此妖丹，继承对方的全部妖力。”

“也就是说，玖枭临终前把所有妖力都留给了玖鸢？”顾南柯瞳孔微震。原来那个嘴上嫌弃的姐姐，心里却时时刻刻放心不下弱小的妹妹。

“正是。请妖神大人召出玖鸢娘子！”马车夫叩首道。

好好好，真是瞌睡来了立马有人递枕头！顾南柯大喜过望。现今玖鸢管理着所有命奴，顾南柯还担心她空有名声没有实力，怕她不服众，这下好了，完美解决。玖枭的厉害，顾南柯是尝过的，纵然没有佛珠加持，也实打实有一方妖王之力。

顾南柯当即召出玖鸢。玖鸢毫不惊讶，也无需谁给解释。她微微一笑，对马车夫说：“你竟真的寻来了，我还以为托付要落空呢。”

玖鸢拿起乌金锤，锤头机关立时打开，曾经放佛珠的地方，放着一颗小小的红色妖丹。玖鸢张嘴一吸，妖丹化作红烟被她吸入口中。乌金锤重新闭合，顺理成章被玖鸢收入袖中。

“喏，拿去，许诺给你的报酬。”玖鸢丢给马车夫一个小布袋。

马车夫打开一看，袋子里全是金银首饰。“多谢玖鸢娘子！”马车夫磕了个头，随即起身离去。

顾南柯简直看呆了，某一瞬间，甚至产生了玖枭和玖鸢是同一个人的错觉。仔细想想，如果你和另一个人神识相通，彼此时刻掌握对方的心思，了解对方的经历，那与你同时生活在别处有什么区别？说是两个人，其实更像是一个人的两种性格。

“不对不对，在异界里，玖枭说她跟我没有情分，说我在琉璃台见到的是玖鸢。这不分明是两个人嘛！”顾南柯小声嘀咕着，试图否认脑袋里诡异的猜测。

“好妹妹，你说的我可都听见了。”玖鸢冷不丁转身靠近，逼得顾南柯跌坐在卧榻上，“我若与你没有情分，为何会在风雪里给你解释那么多，还求你为我赴死呢？”玖鸢赤红的双目透着别样的狂野，这种神情顾南柯只在玖枭脸上见到过。

“难不成你们真是一个人？还是说，因为你吸收了玖枭的妖丹？”顾南柯脑子嗡嗡作响。

“嘘——”玖鸢用食指抵住顾南柯双唇，“别问我，我也不知道。这世间哪儿有那么多道理可讲呢？既然我拥有姐姐的记忆，那么我又何尝不能是姐姐呢？送我回去吧，还是说，要我留在这儿陪你？”

“呃，我还是送你回去。”顾南柯说着将玖鸢收入扶桑扇中。无所谓了，无论她俩是一魂双体，还是一体双魂，反正可以肯定的是，玖鸢有了玖枭的法力和魄力，以后绝对能承担起掌管妖界的重任。

扶桑幻境中，玖鸢缓步靠近睡在草地上的帝江。帝江猛然从梦中惊醒，吓得连连后退。玖鸢已在幻境中居住许久，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帝江，但往常相见，帝江从没有这么害怕过。

玖鸢固执地走上前，伸手抚摸帝江粗糙的皮肤。“抱歉了……我和我自己分开那么久，今日才算是神魂统一。当年你为救一只被猎妖师追至绝境的九尾狐，硬生生撕开入口把她带进异界。可没承想入口开得仓促出现了问题，倒给你自己惹来这样的祸端。异界的我，人界的我，哪个是真正的我呢？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若镇妖塔建成，我必定第一个前去领罪。”

帝江完全听懂了她的话，安静下来，再不躲避。

长风吹过草地旁泪滴形状的湖泊，澄澈的湖水四下荡漾，泛滥出淡淡咸味儿。玖鸢不由转头望去，饶有兴味道：“哦？这里还藏着一个活死人？好妹妹，你的秘密可真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