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局外定

“看好了。”

李白忽然仰头灌了一口酒，铁剑随意挥洒。明明是同样的青莲剑诀，在他手中却可能有了灵魂。

张湛存看见”将进酒”的豪迈，”静夜思”的婉约，”行路难”的悲怆，全都化作剑意扑面而来。

他勉强挡下前三剑，第四剑时已力不从心。

李白的身影突然一分为三，分别施展不同的剑招。

左侧的李白剑势如虹，右侧的李白剑走偏锋，而正中的李白却只是静静站着，手中铁剑纹丝不动。

也仅仅只是青莲剑诀前三重的剑招，相对之下，双方用的可能并不是同一种。

“破绽。”

铁剑轻轻一点，正中张湛存剑势最盛处。

他只觉得一股柔劲顺着剑身传来，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重重摔在棋盘上。

“青莲剑诀，重意不重形。”

李白收剑入鞘。

“你太执着于招式，反倒失了剑心，何不洒脱一点？锋芒毕露。”

张湛存正要开口，却见李白的身影开始消散。

最后一刻，他听见对方轻声叹息。

“等你真正明白什么是剑，再来找我。”

星穹再次坍缩，张湛存发现自己回到了最初的棋盘。

只是这一次，棋局上多了一枚染血的棋子，正是他方才摔落时留下的痕迹。

张湛存仰面望着流转的星河。

胸口钝痛未消，青莲剑横在身侧，剑穗的琉璃碎片映着天枢星微弱的光。

一滴清露忽然坠在眉心，水珠里浮动着方才交手的千百个瞬间。

自己刺出的每一剑都像困在琥珀里的蝶，而李白的铁剑始终如游龙穿梭其间。

他伸手接住清露，水珠在他掌心化作一尾发光的鱼。

鱼尾摆动时，竟在虚空划出青莲剑诀的招式气息。

十分诡异！

那些曾经刻板的招式突然活了过来。

第三重”万劫太极长”不该是直刺，而该借着对手剑气回旋。

第二重“云海听涛”不必强求剑光如练，可藏三分余韵在收势的震颤里。

“可李叔最后一剑，我未曾见过，这该如何破？”

张湛存喃喃着挽了个剑花，腕间淤青不知何时凝成了青莲剑花的形状。

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李白带他在山巅观雪。

那时云海翻涌如龙，他却说真正的剑意该是云散后的那缕天光破晓之处

张湛存骤然间之间似乎有所领悟，手中学着李白昔日所用之剑招越发熟练。

此刻的棋盘星子突然簌簌震颤。

当张湛存抬头时！

中年李白踏月而来，铁剑未出鞘，剑柄上缠着的褪色青帛却无风自动。

这次张湛存看清了，那些斑驳的帛纹里浸着酒渍与血痕，一点一滴刻画着其余的剑招。

“请赐教。”

青莲剑斜指瑶光星位，剑锋流转的已不再是寒光，而是云破月来的清辉。

李白眼中笑意微动，铁剑终于出鞘三寸。

刹那间整片星穹倒卷，张湛存可能置身于奔涌的江河之上。

李白的剑势时而如惊涛拍岸，时而又似暗流回旋，最致命的那道剑气竟藏在某个浪花破碎的间隙。

他不再拘泥剑谱，任由剑锋随着浪涌起伏，恍然惊觉青莲剑诀原是这般气象。

第三重舞尽本该接第一重的转折，此刻却在浪尖自然衔接第二重收势的破绽，恰可用翻涌的暗流填补。

“叮！”

双剑相击的刹那，江面突然静止。

张湛存看见自己的倒影里开出一朵青莲，而李白的倒影中尽是醉卧松间的云影。

铁剑忽然化作万千流萤，每一个都落在他剑势未尽处。

似乎后续招式还尚未使出....

“砰！”

最终张湛存落败于第三重”万劫太极长”整个人倒飞出棋盘之中。

尽数化作晨雾。张湛存站在谪仙居的廊下，手中青莲剑不知何时沾了露水。

东厢屋檐的铜铃正在晨风中轻晃，铃舌上悬着的冰晶折射朝阳。

“大可看大可寻，时候未到。”

便随着李白所有虚影在他耳畔回荡，脑海之中回想当初李白以自身修为强行灌注于他体内的青莲剑诀。

“方才那些招式，余韵悠长，似乎正是指引所在。”

他蓦地一笑，剑尖轻挑，一粒晶莹的朝露便跃上半空，就像是被赋予了生命。

那水珠穿越竹叶的缝隙，竟自然而然地遵循着青莲剑诀的轨迹，蜿蜒流转，最终轻巧地落在西厢窗棂上一道刻痕之中。

这道刻痕，岁月在其上堆积了薄薄的尘埃，却掩不住其内的锋芒。

它本是李白某次醉酒之后，随手以剑刻下的青莲剑诀后三重奥义所在。

“原来如此......”

他闭目凝神，青莲剑在掌心轻颤。

第一重”清水芙蓉”讲究剑势收放，需将剑气凝于一点，却在爆发时如云开见月。

第二重”云海听涛”重在剑意连绵，要似江河奔涌，又似潮汐往复。

第三重”万劫太极长”最为玄妙，需将前两重融会贯通，剑出如揽月在手，却又似月在天边，阴阳二气往复负阴而抱阳。

“若是将其聚合.....”

仿照刻痕所化招式开始演练一遍、二遍、三遍、四遍、五遍、......三十遍、五十遍、八十遍....

当张湛存再度睁眼时，星穹棋盘已重新展开。

这一次，棋盘上的星子化作漫天飞雪，每一片雪花都带着剑气。远处传来苍老的吟诵声。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张湛存心头一震。

只见一位白发老者踏雪而来，手中铁剑已锈迹斑斑，剑穗上坠着的夜光杯碎片却依旧璀璨。

老者的眼神不再凌厉，反倒透着几分超然。

“李叔！”

张湛存的青莲剑撕开雪幕，剑尖绽出的剑气刚刚触及老年李白衣角。

李白踉跄后退半步，锈剑在雪地上拖出歪斜的痕迹。

这是交手以来他第一次显露出颓势。

“云海听涛”

剑气凝成一线寒芒，精准刺向李白左肩旧伤。

这是张湛存在幻境中看见的破绽，昔年冬夜那道险些废掉左臂的刀伤。

可就在剑锋即将贯入的时机，锈剑突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撩。

剑脊拍在青莲剑七寸处——正是”万劫太极长”气机转换的节点。

“砰！”

张湛存虎口震荡的发麻，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剑招竟被这轻描淡写的一下化解。

李白挽了个笨拙的剑花，积雪顺着锈剑的豁口簌簌掉落。

“别急。”

如今双方继续交手数十招，每次都是张湛存略占优势可后续都会被老年李白所压制。

..........

......

剑尖挑碎第七片雪时，张湛存终于看见一线破绽。

老年李白握剑的右手在寒风中微微颤抖，那柄布满裂痕的铁剑似乎比中年李白虚影要沉重几分。

“风雨如晦”

剑势如同钱塘怒潮拍岸，将老年李白逼退三步。

李白的青衫被剑气割开三寸裂口，露出内里暗红色的旧伤。

那是当年雁门关外被叛渤海国千机”仙人蜕”的弩箭伤口。

张湛存嗅到血腥气，剑锋顺势刺向那道暗伤。

“噌——”

石头相撞的脆响中，铁剑竟以剑柄末端的铜环卡住青莲剑剑身。

张湛存这才发现，铜环内侧刻着密密麻麻的星象图，此刻正引动星空棋盘上空的星光。

无数棋子突然浮起，涌出暗青色的星砂，每一粒砂子都在浮现三十年前某场雨夜对决。

“这招才叫‘风雨如晦’”

李白的手腕突然诡异地翻折，铁剑顺着星砂轨迹斜削而上。

张湛存分明记得这是青莲剑诀第四重，却在老年李白的手中褪去华丽，只剩截杀生机的狠辣之气。

张湛存青莲剑仓促回防，剑身突然剧震。

嵌在铁剑裂痕里的星砂正在共鸣，每一粒都携着不同时空的李白剑意。

开元二十七年与裴旻论剑的招式。

天宝三载醉斩金銮殿烛龙的狂放，雁门内城头劈开箭雨的决绝。

这些跨越时空的剑意汇聚成洪流，冲得张湛存连退七步。

“孤舟逆流”

他暴喝着催动新学的青莲剑诀第五重。

剑气凝成弦月状斩断洪流。

可李白早已拄剑而立，锈迹斑斑的剑尖正点在他三息后将要落足的位置。

此地可一击必杀！

张湛存手持青莲剑收势根本来不及。

刺入虚空，整个人被反噬的剑气掀翻在地。

“李叔，算准到如此，厉害....”

张湛存咳着血沫，望见老者剑柄铜环上的星象图正在缓缓旋转。

李白屈指弹剑，一瞬间回到谪仙居庭院之中檐角铜铃应声而响动。

铃舌上冻结百年的水滴掉落，在地上拼出半局残棋。

“青莲剑诀后三重像这局棋，看似杀招尽出，实则困死了自己的生门。”

铁剑忽然脱手飞出，在空中碎成九截。

每一截断刃都化作不同年纪的李白，垂髫童子握着木剑演练基础十三式。

弱冠青年在月下创出”青莲剑诀”的绝技，不惑之年斩断御赐金牌的剑光如虹......

九道身影同时刺向张湛存周身大穴，用的竟全是他刚才使过的招式。

当最后一截断刃指住咽喉时，张湛存才惊觉自己的青莲剑早已插在三十步外的桃树上。

老桃树簌簌抖落满枝露水，哪些落地之水竟在树根处凝成三道斑驳剑痕。

正是他此战所有破绽的具象。

“剑，是活的。”

李白轻轻拾起青莲剑，手腕微转，剑便就像是有了灵性般，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稳稳落回对方手中。

剑脊之上，清晰地映照出老者哪略显佝偻却仍不失坚韧的背影。

“年轻人，你所研习的，不过是剑谱上的招式，而我，则是与半生的风霜，剑意已融入骨髓。”

老年李白的声音十分低沉余苍老，能穿透岁月的尘埃。

也就是在此时星穹幻境在刹哪间崩塌，张湛存的眼前。

唯有剑尖轻轻颤动，悬挂着一粒璀璨的星砂。

这粒星砂可能是连接时空的钥匙，只是目前看来并无用处。

砂粒之中，老者与年轻时的自己正对坐棋盘两侧，黑白子交错间。

棋盘边缘，以刀刻般遒劲的笔触，赫然写着五个字。

“胜负，局外定。”

让张湛存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感悟，融会贯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