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老孔

老孔好没福气，民转公才一年光景，便悄然离世了。

老孔十八岁开始教书，几十年如一日，一直呆在苦得不能再苦的苦菜疙瘩小学。不通车不通电的苦菜疙瘩小学只有老孔一名教师。老孔还是老民办——不是教龄不够，而是超龄了。老孔没有什么奢望——只要每月能领到80元劳苦费，他就心满意足了。

……

一天，教育局刚刚竞选上任的王局长突然来到了苦菜疙瘩小学。王局长是南方人，很年轻不足三十岁硕士研究生。王局长送给苦菜疙瘩小学每个孩子一个文具盒又给学村捐了200元钱。王局长听了老孔的一节语文课。王局长听了老孔的一节数学课。临走时，王局长握着老孔的手说，“孔老师，国家对不起你，苦你了!”王局长眼里噙着泪花。

老孔说:“唉，苦菜疙瘩村至今还没出一个高中生!”

王局长说:“孔老师，你真的已经五十岁了?”

孔老师说:“实实在在平五十了。”

王局长不容置辩地说:“记住，以后就说四十八了!”

老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待分辩，却见王局长已跨上了摩托车……不几日，乡文教专干匆匆赶至苦菜疙瘩小学亲手为老孔填了一套表格……不几月，老孔转正了——工资增长了十倍!

老孔从此得了失眠症。老孔觉得自己违了法乱了纪失了师德。老孔接着得了抑郁症。

老孔觉得自己欠下了几辈子也还不完的人情债——老孔不愿出门，他怕见王局长。后来老孔又得了心脏病。老孔觉得纪检部门的人会随时找上门来……

一年后，老孔去世了。人们都说，老孔这人好没福气。至于王局长，他半年前就辞职回南方办企业去了，或许根本不知道老孔去世的消息。

（本文写于1999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