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邻居

我和王老师都在镇办中学教书，又是门对门的邻居。当然，我们都是租房住。

我们是友好邻居，两家人时常坐在一块吃饭聊天，孩子们也从不吵嘴打架。

可是，我们两家的关系还是日渐疏远了，这倒不是因为两家产生了什么矛盾，而是他们家太忙了。

王老师的丈夫叫周大权，副镇长，很善言谈，又关心政治，什么海湾战争，美国轰炸南联盟，巴以会谈，铁腕人物普京，等等等等，让我感到他立刻就该到外交部上班。人这东西就是怪，说变就能变，不知怎么，周副镇长一下子就变得沉默寡言，神秘兮兮的——竟然“分”了“流”，南下H市搞传销去了!

王老师是英文教员，喜好诗词，一向与我切磋。这不，说变也就变了，完全放下副镇长夫人的架子，工作捡重的干，拿的补贴居然超过了我，假期甚至敢违背上面的禁令，偷偷开起了英语辅导班，挣的票子让全校教师眼红得直涂眼药水。至于诗词一类的小玩艺儿，她就绝口不提了。

我还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不繁不慢备课上课改作辅导挣工资养家糊口，业余时间写点无关紧要的诗文赚他块数八毛稿费买烟抽。

周副镇长去H市不久就给我打来电话，让我速去H市，否则就要终生遗憾了。我拿不定主意，王老师就来劝说我，到废品回收站上班的妻子干脆将我骂了一通，说我钻到桌子圪崂写文章还不如到街上拾破烂。我没有一点经济头脑，胆子又特小，任凭周副镇长接二连三地打来电话，任凭王老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说，任凭妻子摔盆掼笊篱地逼迫，我都坚决不去。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一天晚上，我听到了王老师的啜泣声。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周副镇长回来了。我说，周镇长你怎么回来了? 周副镇长说，国家不让搞传销了。我又说，那你做的怎么样? 周副镇长说，不怎么样。

周副镇长又上班了。

不过，我们两家似乎真的有了矛盾，来往更少了。

一日，周副镇长的弟弟周大利向我借了2000块钱，说是有个亲戚得了病，要去西安大医院检查。周大利是我过去的学生，现到街上雄心勃勃地做着小本生意，人挺实在，我很信任。可是，事后我才知道，这2000块钱是给他的哥哥周副镇长筹的。

不知周副镇长又要做什么大生意了！

半年后，镇上纷纷传说，周副镇长要当镇长了。

不几日，县上下来任命书，周副镇长被调往边远的一个小乡，任乡人大主席。

周副镇长这会儿是升了，还是降了，我也弄不明白。

晚上，我听到了王老师的啜泣声——很伤心，还断断续续地说:“三万块……就这样……白白……”周副镇长大概是变成了一头暴怒的雄狮，骂了声“滚你妈的X”，”啪”地就是一巴掌。王老师立马就升了级，开始豪啕大哭起来，正上三年级的儿子就没命的喊:”妈、妈、妈……”

我那妻子，人粗野心底却善良，听到哭喊声就像巾帼英雄一般冲出门外去劝架，将我刚抄好的一叠稿纸扇了一地。可好，她到底讨了个没趣——周人大说:”我们家里的事，你就别管了!”

第二天，我去了镇东头新区，重新租了两间房；虽然离学校远些，但很洁净。我决定当天就搬。

周人大后来又做什么生意，我就知道的很少了，一来因为他到外乡工作，二来因为我们已经不是邻居了。

写于1999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