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采菊东篱下

彭泽的仲秋，寒意一日甚过一日。

清晨，陶渊明斜倚在寓所窗前，他的视线被酽浓的雾挡住心事被寒风一缕一缕撩起。前方一片迷茫，陶渊明的心中涌动着一股莫名的酸楚。他沉沉叹息一声，信步走出府衙。

大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让这座沉寂多年的小城开始复苏。老百姓都说，这是陶大人的功劳。前任只顾盘剥百姓苛税沉重，无人敢上街交易。陶渊明接任后，出台了一些便民利民的措施，老百姓才敢上街做买卖。

忽然，陶渊明的视线被一丛菊花吸引了：它们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迎着风霜，昂首挺胸，绽放出勃勃生机。陶渊明想起了南山，在那个仙境般的大山上，生长着难以数计的菊花，每到秋天，满山遍野盛开，展示着生命的魅力。南山，这个牵动他神经的地方，曾伴他度过了无数苦读的日子。

此时，书童仓皇来报，老爷，何大人派人来取贺礼了。

陶渊明正为此事发愁。明天，他的上司何大人——就是那个将彭泽搞得民不聊生的前任娶九姨太。何大人已派人催问过多次了。

陶渊明剑眉紧锁。接任彭泽令后，他记不清喝过多少次何大人家的“喜酒”了。最无聊的一次是何大人的一条名贵狗死了，何大人竟然大闹“丧事”，下属官员纷纷随礼。陶渊明无奈，只好将祖传的金腰带作了贺礼。这次怎么办？陶渊明尚未想好对策。

书童说：老爷，用府衙的银子吧！前几任都是这么干的。况且何大人家的喜事多，凭您那点俸禄，咋够？

陶渊明呵斥：胡扯！府衙的银子是我的私有财产？岂容我等私自挪用！

书童吓得垂首而立。

何大人派来的人此时也寻了过来：陶老爷，贺礼准备好了吗？

陶渊明拱手道：先生见谅，陶某正为此事发愁呢！来人道：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空手而归。

书童怯怯地说：老爷，今儿画一幅画，换些银子随礼吧！

来人也在一旁附和：是啊，陶老爷，听说您一幅山水画的身价已是上千两了呵！

陶渊明心中不悦。他极不情愿为此等俗事玷污了自己的墨宝。可是，也不能因为清高而得罪了上司。想到此，陶渊明心中一阵颤抖，他明显听到自己的心滴血的声音：我何时也变得如此俗气？

回到书房，陶渊明铺好宣纸，向书童做了个磨墨的手势。

陶渊明看着素洁的宣纸，将被俗事所污，手颤抖得很厉害：自己何尝不是一张白纸，可一笔下去，所有的清白都被染黑。

书童磨好墨，见大人对着宣纸发愣，便提醒：老爷，准备好了。

来人道：陶老爷，快点动手吧！各地的贺礼早早地到了，只有你还在磨磨蹭蹭。

陶渊明忽然卷起纸，道：不画了！

来人急了：我没法交差呀！

陶渊明向来人道：烦请你回去告诉何大人，我陶某今天辞职了！

书童惊愕。来人诧异。

陶渊明如释重负，笑了。

来人悻悻离去。

陶渊明长长舒了一口气，向尚未回过神的书童道：磨墨、备纸，我要作画。

书童不解，直愣愣地盯着陶渊明。

陶渊明自己动手准备。此时，浓雾已散，一轮红日破云而出，一朵朵黄灿灿的菊花，在秋阳下展示着高洁的美丽，异常醒目。

一盏茶的工夫，一幅秋菊图跃然纸上。它们一尘不染，意趣盎然，律动着一曲清纯的音符。

陶渊明挥毫题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尔后稍作收拾，将彭泽令大印挂在门上，一路高歌，归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