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结局（五）

归心似箭。

灵三把出租车开到院内来，开到楼底下，却只在车子不远处来回地转悠，留下一荷和丁香替我搬大包小包的行李。这个灵三！他忘了他是咱们这一行人中唯一可打人力差的男丁？

一荷和丁香把那些个大小包裹直往车子的后备厢里塞。

我摇着轮椅朝灵三走去。

我一瞬感到灵三有话要说。那话儿应该在他心中尘封了许久。

果然，不等我跟他面儿对面儿，他已经转过身来，两眼僵硬地挤着笑，两手胡乱地摸着腿，一串明显来不及组合的话语拼凑出口：

“兄弟，三个月会不会是一去不回？你想离开仙桃子不妨笔直说……我是个粗人，可我就能搞懂你，你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个小说家。我看过你写的不少文字，你是一个讲故事的高手……可你的生活呢？小说家不但要有文字，也还要有人照顾的……能不能不走？去哪儿还不都是生活……哎！也许你没听懂我的意思。你当然没听懂我的意思，我什么也没说，我……哎……”

我几乎被灵三的话感动。他越是说他什么也没说，我越是肯定他什么都说了。

灵三啊！你何必看重我。我是如此的失败：混出家门去，又混进家门来。混到人人都唱戏独我只看戏，混到如今再要出门去只好依仗了一只轮椅。

我必须给灵三一个满意的回答。

我把灵三的两只手都握进手心，声情并茂地说：

“三哥，你想得太多了！我不过是回一趟家，要跟为娘的做一做团聚。我会回来的，回城里，回仙桃子，回到你身边，请你把一颗心放进肚子里。这样吧，等我三个月后从金桂子回转，我会好好地向一个人儿亲口挑明我的态度。你知道我说的这个人儿她是谁。我倒是要请你和她先拿定主意，因为，你都看见了，我的情况再经不起反复……”

就这样说定？我问灵三。灵三的笑容不再僵硬了。

灵三推着我朝出租车走去。

我移身钻进车子的后座。轮椅被塞进后备厢里腾出的空当。

一荷坐到我身边来。

可丁香没坐进副驾驶座。

灵三既不启动车子，又不问丁香上不上车。

我猛的觉得我该说点儿什么。

于是我就问丁香你不要送我一程吗？于是丁香没回我要不要送一程，却摇了头，又低下头。

细想来，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丁香这会儿凭什么跟我一道回金桂子，去见只属于我的老母？

我不忍心就这么别下丁香，我总得先跟她说上只言片语。于是，我半是打趣，半是正经地跟她找了话：

“丁香，我连仇人也能救，且以死相救，可见我是一个何其善良的主。所以，我保证你看我的眼光绝对错不了。不说错不了。叮嘱你一句话，你再去网上做一做搜索，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家理想的医院，给我三个月之后安假肢。我是一定要再混出门去的，就像我不得不混进门来。这跟我作为一个行走的幽灵无关，却跟我作为一个坐地的幽灵有关。坐地的幽灵也是需要混出门去的，不然，坐地的幽灵就变成了僵尸。你能听懂我这话的意思吗？再说，你也不愿意长期把我推在轮椅上吧？”

丁香一连喏声，是愉快的喏声。

我发现我也很愉快。

一荷和灵三也都面有喜色。

车子开动了。

我闭上眼睛。

我不难想象丁香被车子拉远的身影，也不难想象满街熙攘的人头。

蓝天在上，又是一个早春的丽日。

车子一会儿就跑在空旷的郊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