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非典型接访

上午七点五十分。肖郁神色凝重走进市政府大楼一楼会议室。

市直各部、办、委、局主要负责人，郊区区委书记、区长早已对号入座。

几乎不成文规矩，只要肖副市长主持会议，没人敢迟到。

省报驻市记者站，市电视台，日报，晚报，网站等媒体新闻记者十人应邀参加。

与会者超过五十人，会议室显得有点儿挤。

本来只打算召集相关职能部门负责人参加接待，接到胡省长电话后，肖郁马上改变主意，拨通杨彪书记手机，提纲挈领汇报胡省长打来电话内容，建议推行开放式群众来访接待，以现场办公形式，高效解决上访人员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尤其“老大难”问题。

肖郁反应灵敏，脑袋瓜好使，杨彪素有耳闻，私下里玩笑说：肖副市长长了颗“化学脑袋”，不折不扣“智多星”，眨下眼睛就会哗哗哗生出好些个主意，这是我们滨海市福气呀，言语间极尽褒扬。

开放式信访无疑是全省，乃至全国首创，这号金点子，从工作创新角度看，他举双手赞成都嫌少。问题是省长将如此重要电话直接打给常务副市长，怎么说都有悖常理。他心里有点不舒服，像不小心舔了口半生不熟杨梅，酸溜溜的感觉。

他清楚胡省长跟肖郁校友加兄弟情谊关系，之所以看重肖郁，有时还迁就这个火爆脾气副市长，不排除这方面因素。

肖郁思维开阔，雷厉风行，作风硬朗，原则性强，缺点就是爱较真，看问题往往带个人观点和情绪，团结协作上还有欠缺。具体说，同市委副书记游强波关系紧张。

两人都属虎，论年龄隔了辈，大小老虎表面和和气气，实际上矛盾很深。尤其最近一段是时间，有公开化迹象。

这让他头疼。班子里头，两个重量级人物闹别扭，怎么说都不是好现象。

现在不是处理班子团结问题的时候，关键应付好肖郁搞的“非典型群众来访接待”问题，想了想，用常委会上惯用的总结性发言口吻说：

“明天上午我要接待国内一家著名物流集团公司董事长，敲定落户我市物流项目，人家财神爷主动登门，市里高层得有个态度不是？这是上个月约好的日程，不能怠慢人家大董事长。”

肖郁有点蒙，杨彪说这些干嘛，跟明天例行群众来访接待八竿子都打不着。

杨彪哈哈两声说：“开放式信访接待在我看来是项创举，啊，是吧。很想参加呀，感受感受，但是分身无术。这样吧，你代表我主持本次活动。到时，请市委办公室将会议情况整理出一份内参，报省委办公厅。你是老笔杆子，材料就由你把关。”

后面一串哈哈声。

肖郁先是一愣，忽然记起什么，杨彪还有一个习惯，接电话爱打哈哈。电话接通，哈哈开路，一句话哈两声。

他忽然来了灵感，将杨彪独具风采的点头习惯同朗朗哈哈声联系起来，得出一个奇葩结论：点头yes ；哈哈 good。异曲同工！

肖郁直接坐到主持人位置，面部表情严肃。

王秘书走到近前，弯腰同他耳语几句。他扫视会场一圈，点点头。

八点整。

会议室耳门打开，市信访局工作人员引领向阳村群众代表进来，特意安排坐前排沙发。

“共产党，人民政府，你们要为我老头子做主啊！”

突然，上访代表队伍中冲出一位衣衫破旧老人，对着肖郁就下跪。

肖郁大吃一惊，身子弹簧似的弹起来。

王秘书跑步上前，扶住老人：“大爷，您别激动，有话慢慢说。”

赵子兵走上前帮忙扶，两个眼圈泛红。

肖郁发现老人腿脚不大灵便，右脚好像有些残疾，心里颤了一下。

少顷，他打开跟前麦克风：

“同志们，滨海市人民政府群众接待开放日现在开始。

会场鸦雀无声。

肖郁环顾四周说：“今天受访对象为我市郊区伍镇向阳村村民代表，反映土地征收补偿以及移民还建侵权等问题。下面，请向阳村代表发言。”

“肖市长，要么请吴老爹先说吧。”

赵子兵将话筒递给刚才下跪的老人。

肖郁点头。

吴老爹双手握住话筒，身子发抖，嘴角抽搐，半天没出声。

赵子兵轻声催促道：“吴老爹，说呀，有人民政府给咱撑腰，有什么怨屈，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儿全说出来。”

肖郁语气平和道：“不急，先让老人家平复一会儿。”

“呃呃呃……”

无老爹憋了半天，脸色涨得通红，最后竟哭起来。

王秘书端来一杯茶：“大爷，您别紧张，喝口水再说。”

吴老爹一口气喝光满杯茶，抬起手背擦了下嘴巴，看看台子上正襟危坐的肖郁，放声大哭：

“我要告秦国爱那个王八蛋，他不是共产党，比日本鬼子还凶残，我要干死他！呃呃呃……”

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肖郁脑袋嗡嗡叫，这样的上访人他还是头次见到，语无伦次，词不达意，感觉问题非同小可，老人可能遭受很大伤害，满肚子话要说，一时间难以诉说清楚。

肖郁将目光转向赵子兵：“赵书记，吴老爹到底蒙受了什么冤屈，你如果清楚内情，可以帮老人代说！”

“这个，这个……”

赵子兵支支吾吾，半天没入正题。

“昨天不是领人占道拦车上访吗，给你说话机会，怎么哑火了？”

肖郁声音不大不小，脸色却非常严肃：“如果不愿说，就请其他代表发言！”

“不就一百多斤嘛，今天就豁出来了。记者同志，请往赵子兵这儿照！”

赵子兵亮开嗓门道：“人家说我是英雄，跟吴老爹比，算个屁。他老人家才是我们滨海市真正的大英雄。几十年居功不傲，一直隐姓埋名，过普通老百姓生活。倘若不是受了奇耻大辱，告状无门，绝对不会亮出自己真实身份！”

会场一片哗然。

“老人名叫李奇，十四岁参加八路军游击队。”

赵子兵从包里取出一个黑黄色，边角曲卷证书，亮给记者看。

“这是政府颁发给吴老荣誉证，还有一摞立功勋章。上面刻着中央军委、国家民政部字样。”

电视台记者挤到吴老爹跟前，摄影记者闪光灯对着他咔嚓咔嚓。

赵子兵接着介绍说，当年，李奇想参军，可年龄太小，跑到八路军征兵处哭得稀里哗啦。

部队首长询问为啥当兵，他抹掉脸上眼泪说：小鬼子杀了他爹，辱他母亲。八路军、共产党杀了日本鬼子，帮他报了血海深仇，他要报答恩人，跟共产党干，参加八路军打鬼子！

李奇从小跟父亲上山打猎，枪法不错。参加八路军后，同战友一道昼伏夜出，摸碉堡，打暗哨。三年时间，一个人就干掉五十多个日本兵，击毙一名鬼子大佐。

一九四四年秋天，鬼子大扫荡，围剿鲁南八路军部队，他和一百多名战友打阻击，掩护主力部队转移。

子弹打光了，拼刺刀；刺刀折了，用枪托打。战友们一一倒下，阵地上就剩他一人。

李奇已负重伤，爬出战壕，瞅准机会冲向一名鬼子军官，拉响手榴弹塞进他胸口，自己跳下山崖。

“嗬----”

会议室一片惊呼。

后来，战友们找到李奇，他挂在山崖树杈上，昏迷不醒。

经过抢救，保住了命，右腿却残了。

全国解放后，李奇复原到地方。按规定，作为特级英模可享受优抚，坐政府机关就行。

他没这么做，找到当时区委领导，反复说自己没文化，干不了什么正经事，还是个累赘，还不如去种地。

于是，改名吴江落户我们现在的向阳村。

吴老爹传奇故事令与会人员深受感动，会场一片赞叹声。

赵子兵喝口水，清清嗓子接着说：

吴老爹共有一儿二女。老大吴卫国，老实本分，在家务农。

几年前，副镇长秦国爱通知他，吴家房子在政府规划范围内，须移民拆迁。

一没见到红头文件，二没见规划图，老人相信党，相信人民政府，二话没说，嚷着要儿子拆房。

拆房时，秦国爱亲临现场，给吴老爹开烟，信誓旦旦表示按政策补偿，优先安排还建宅基地。

房子撤了，一家老小八九口在山上搭简易棚子，暂时安身。

半年过去，补偿款一分没有，宅基地无影无踪，眼看大孙子婚期已到，孙儿媳已经怀孕，全家很着急。

吴卫国下山找秦国爱问情况，恰遇秦国爱儿子秦保强指挥施工队在吴家老宅基地打桩盖房。

秦家耍了大滑头，根本没有政府规划这一说，他们骗了吴家人。

原来，秦家人信奉迷信，请风水先生查看龙脉凤翅。

风水先生手持罗盘和八卦图比划一番，指着吴老爹那屋，煞有介事说：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老牛在腰间，龙头在胸前，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告诉秦国爱，那是块绝世风水宝地。

秦国爱知道明火执仗不妥，便导演欺诈骗地闹剧。

吴卫国很生气，找秦家人理论，要回自家那块地，并要求对方赔偿损失。

秦保强外号“秦霸天”，当地有名刺头，身边聚集一帮混混。一挥手，马仔们拳脚暴雨般落在吴卫国身上。

待吴老爹拖一条残腿赶到时，儿子已是奄奄一息。

打人者气焰十分嚣张，对着躺在地上没法动弹的吴卫国叫嚷：吃了熊心豹子胆？找老秦家麻烦，就是找死，也不问问咱家后头谁撑着！

旁人实在看不过去，偷偷打了“110”，一个多小时候后，警察姗姗来迟。

由于伤势过重，吴卫国死在送医途中。

吴老爹草草埋了儿子，一级一级告状，镇里和稀泥，区里老拖着没有回音，市里竟将他视为上访“钉子户”扣押过两回。

后来，他到省里上访，身上钱花光了，沿途讨乞，被狗咬得鲜血淋漓。

赵子兵说不下去，失声哭起来：“秦国爱为阻止吴老爹上访，派打手跟踪。几次下黑手，如不是吴老爹机智躲过，恐怕早没命了。”

不知什么时候，吴老爹胸前挂满军功章，颤巍巍站起来，抢过话筒说：“我活了八十九岁，只相信共产党。肖市长，我一个六十八年党龄的老党员，今天豁出这条老命，向人民政府请命：捉拿凶手，剿灭秦家黑帮！”

赵子兵愤然道：“秦家人做的恶事还远不只这些。村里土地征收款他们强行弄进口袋。搞什么建筑公司，镇里的，村里的工程绝大部分归他们秦家包了。他们购置挖沙船，滥采滥挖，方圆几十里大小河流挖得百孔千疮，造成河流改道，田地陷塌，一旦雨季来临，洪水泛滥，下游农田毁坏，房屋倒塌；办酒楼宾馆KTV，搞卖淫嫖娼……”

肖郁听不下去了，嚯地站起身来，大家目光立刻聚他身上，看得出他的手发抖：“同志们，触目惊心，令人发指！”

停顿片刻，目光朝向赵子兵：“赵书记，你们几位代表连夜赶路赶过来的，一路上挺辛苦，先休息一下。”

肖郁转过脸，朝王秘书点了下头：“你去安排一下。”

上访代表离开会场，肖郁冷峻目光扫视一圈：“上午就到这里，下午两点复会。还在这个地方，由市信访局牵头，上午到会部门继续参加，通知法院，公安，检察院，司法局领导到会，全面听取向阳村群众代表有关土地征收、移民搬迁遭受严重侵权情况陈述。”

说完，拎上包，黑着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