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爱过
第六章街头艳遇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人家大哥大任提，摩托车任骑，住洋房，穿时装已不在话下，而我们还在为买一顿肉愁思苦想呢。]
39
从前像废墟一样的东郭窑场，近日却贴出了一张招工启示，而原本静寂的窑场也开始有些生气。
黄镖分明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刚搬进场长办公室，便开始发号施令。以他为中心，显然还有一班人正听他指挥。
黄镖明显脸上有些得意之色，而口气依然严肃。他说：“现在的形势大家也都知道，东郭窑场正处于起死回生的关键时刻，现在要把它重新搞活，务必靠我们这些干部带头。如今我受上面委任来当窑场长，便算拿到了尚方宝剑，手里有着生杀大权。以后窑场有什么决定，唯有我拍了板才算数。现在我先宣布一下人事安排，这也将是以后窑场的领导班底。”
随即他喊名字，某某某任第一车间主任；某某某任第二车间主任……
忽然，他又煞有介事地介绍起身边一个脸颊清瘦、细目勾鼻的男人说：“这位姓刘，大伙儿就叫他刘通，职务是窑场的会计，日后将是我的得力助手。窑场的钱柜可全归他管理。当然，做会计的一般会打算盘，可算盘打得再精细，也要算窑场的赢利才成，不然临到去算亏空，那一切也就算完了。好啦，话就讲到这里，现在各就各位，分头行动去吧。”
在黄镖办公的地方，那一排房子比较齐整，原属场部机关大楼。而从那里出来，到处还见三三两两的房子，有些是车间，有些是工棚和工人宿舍，还有食堂和茅厕等等。时下那些车间主任等基层干部得了命令正绕道走向各处工作岗位；而功夫不大，只见各大车间和工棚里的机器便开始试机运转，一时间轰轰隆隆，好不热闹非凡。
因为窑场是重新开工，时下尚缺工人，所以在窑场大门入口处，竟张贴了一幅特大号的招工启示。
招工启示内容——长期处于瘫痪状态的东郭窑场，经过体制改革，筹备资金，购进机器，将是今非昔比。为今之计扩大生产，决定招进大批工人。招工对象年龄不限，男女均可……
消息很快传开，立即引发附近村民们的热情响应。他们开始三五成群、拉帮结队地涌向窑场，有的来后还问讯观望，而有的都已经进去报名工作了。
忽然，却见在人群当中，竟有三张仍带着稚气的脸庞也在翘首观望招工启示。这三个人便是长犬、细犬兄弟，还有一个女孩，竟然是邓丽萍。
长犬、细犬兄弟年龄大约十三、十五岁，丽萍稍大也不过十六七岁，而且他们都缺文化，斗大的字并不认识。好在这时有人在读启示，他们仔细聆听，已能悟出个所以然来。末了，大家都兴奋了。
有人说：“东郭窑场大量招工，眼前已有人进去应聘了，干吗我们还在迟疑观望呢，不如大伙儿都结伴前往。”
细犬摸着后脑问：“这样说是不是谁都有资格去报名工作啊？”
“谁都有资格？这也未必，我瞧你就不行。”旁边一个魁梧汉子瞥一眼细犬小个头，不由摇头说。
细犬不服气：“我怎么不行？”
那人继又调侃道：“哈哈，我瞧你三尺毛长，乳臭未脱，这样小小年龄，最好还是回到娘怀里先吃几年奶再说吧。”
“吃奶？我可没那么好命！我打小七八岁时，母亲就离了父亲跑了，抛弃我们不顾，现在我连母亲什么样子都忘了，还吃奶呢。”
有人问：“那么你父亲呢？”
这时长犬说：“我们是兄弟。若谈起我父亲，他可是个酒鬼，平常爱喝几盅，喝醉了脾气暴躁还打人，母亲是被他赶跑了，而我同我弟，一旦不干活还挨他的牛鞭呢。”
闻听此话，众人都很吃惊。于是同情这二个苦命的孩子，便商量带他们一起去应聘。只是这时又有人说，像细犬这样十三四岁年龄，本应去上学，而不应来打工，再说法律也怕不容许招收童工呢。
可也有人说，“天高皇帝远”，管它什么法律规定。原本说窑场启示也写得明白，招工并不限条件，便是童工也不妨碍去报名。尤其像长犬、细犬这样的一对小兄弟，生活环境恶劣，家庭破碎，缺失抚育和教养，若不让他们自谋生路、自食其力，岂不要流落社会成流氓。
闻听大人们愿带自己去报名，于是长犬、细犬高兴了。但有一个人仍有顾虑，她就是丽萍。
丽萍忽然问：“不过……你们可都是男的，而我还没听太清楚，上面是不是也招女工？”
这回细犬得意了，抢着说：“当然。你简直是长了耳朵不听音，上面分明说男女不限，不分性别，莫不就是招女工。”
丽萍又问：“那招女工干什么呢？”
长犬说：“哎呀，招男工去推车运土、烧窑砌砖，招女工嘛，恐怕就是去为我们男人烧茶煮饭。”
丽萍说：“你好大男人，也想得美！而男人有什么了不起，非得要女人去侍候！”
又有人说：“不，这也不叫侍候。据我了解，其实窑场倒有许多工作适合女人去做，譬如窑场平常生产许多砖瓦泥坯，不能雨天淋水，晴天暴晒，需要披草盖儿遮护。招女工嘛，很可能便是派去编织那许许多多的草盖儿。除此之外，窑场食堂、招待所的确也招不少女的去烧茶煮饭或做服务员呢。”
丽萍兴奋地说：“这么说我也可以同你们一道去报名当工人了。我可早想有一份正式工作，老呆在家里耕地种菜总不是出息，或者只有在外面打工才能长见识，才能挣钱呢。我也随你们去报名。”
于是大伙儿相邀同行都进了窑场大门，并寻到场部“招工办”。招工办的原则果然是来者不拒，有那位刘勇会计在接待他们。
事后，他们大都办理了录用手续。接下来工作也便开始了。
在短时期内东郭窑场已发生巨大变化。窑场的一些基础设施已经建设完成，而成大批新购进的机器也开始如期运转……
当然，围绕那机器，更有成群结队的工人们在劳作。在某个砖瓦泥坯制造车间，长犬、细犬现已充当新工人。——瞧他们那干活的样子，有一种独轮推土车在他们手里还东倒西歪，明显把握不稳呢……
而在另一间工棚里，丽萍也正和几个妇女在一起，开始编织着大量的人字形草盖儿……
40
这一天，在徐更生家的灶房里已是热气腾腾，荤香扑鼻。
丽萍盛了满满一碗萝卜排骨汤从灶房出来，在大门口碰上了徐老爸，便将这碗汤交到他手上。
徐老爸接过汤，却迟疑地望着，似乎舍不得喝一口。
徐老爸禁不住长吁短叹。
“唉，眼瞧这香喷喷的汤固然好喝，可我却舍不得喝呀！”
“阿爸，又怎么啦？”丽萍问。
“这你还不了解我的苦衷吗？让我说出来，简直愁死人。我原是一名兽医，如今却下岗了。下岗了没钱挣，想买一顿肉吃，竟靠你一个女孩子去打工挣钱。女孩子在外面打工原不容易，偏偏男人们一个个都没有出息，懦弱无能，这岂不怨做男人的窝囊吗？”
“哎呀，阿爸，您又感叹个啥？其实谁挣都一样，大家有汤喝该高兴。”
“我高兴得起来么？让我思前想后，实不由感慨万千。当初在桃花，村民们大都饲养家畜，兽医也曾大显身手，成了忙人。现在却都下岗了。”
谈到国家下岗政策，这原是遵循一种经济规律和优胜劣汰制度，也可谓是大势所趋。就像徐老爸这样，原是桃花镇兽医站的职工，曾经背负兽医药箱，走街串巷，出入农家牛棚猪舍，也很受群众欢迎；但时过境迁，桃花正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原先的牛栏猪舍如今都改建起楼房住宅，绝大多数的村民已不再搞畜牧饲养；正因为这样，所以桃花镇兽医站才被迫宣布集体解散，除留正副站长和少数行政人员仍享受公务员编制、照拿国家薪贴外，其余像徐老爸这种普通员工、赤脚兽医，说下岗便下岗，纷纷地也都解甲御田了……
此举虽属潮流所使，而对于徐老爸却是打击不小，为此他仍在扼腕叹息：“唉，下岗下岗！既然桃花在发展变化，从普通乡镇变得如城市一般，致使村民们不再以发展畜牧业为增加收入的主要手段，而是开始大兴土木，建造房屋，搞起了房屋和土地租赁；他们有了这种可观的收入，才不去搞那又脏又累的畜牧饲养呢，于是乎兽医在桃花也就下岗了。显然国家出台下岗政策，或是洞察到这种社会现象，但我却终究因为下岗没能力挣钱，而加重了这个家庭的经济负担啊！”
“哎，阿爸，”丽萍忽然又冒出一句,“现在也提倡下岗再就业嘛！但依我想，你兽医不做或可做医生。”
“你是说让我改行做医生？”徐老爸闻听这话稍许有些惊愕。但丽萍是个机灵女孩，她为了缓和气氛，借机去牛栏下了一回草料，回头才又开了腔。
丽萍语气委婉说：“现在在月池村，谁都羡慕那家许医生。他可是做医生发了财。做医生的好处，因为病人上门求诊，且人命珍贵，多舍得花钱看病；而做兽医却不同，做兽医得赤足下乡，串门串户，常常风里雨里。可是牲畜命贱，死一头猪比不得死人，等你去行医，户主还嫌医药费贵了，干脆拒你门外，那才叫吃苦不讨好的差事呢。所以说做医生比做兽医好！”
“做工作倒都是凭良心办事，”徐老爸接上了话题，“只要是工作需要也都无怨无悔，只是现在连兽医也做不成了，兽医下岗了，我还真愁没活干。”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依我说，您要兽医不做，或可做人医，您说就此改行能行么？”
“哎，所谓‘人畜一般’，要我改兽医做人医，这并不难，毕竟我兽医多年，药理还懂，便是人医，也不过如此。若是头痛脑热，注射一针青霉素；若是肠胃不适，感冒拉稀，便注射阿基比林或庆大霉素。——唉，下岗再就业，本来我这样改行，也算‘近水楼台先得月’，顺乎章程嘛。”
“既这样说，那就是可以了！”丽萍不由得很兴奋。她还有些天真，似乎想替徐老爸当场拍了板。可又见徐老爸仍心存顾忌。
徐老爸说：“可以不可以，那还得等做了再说。再说，我们俩在这里是商量得很好，可只怕家里还有一个人，他却不会同意呢。”
徐老爸何出此言，这也是有原因的，因为在他心里还犯滴咕。他想起了过去，早在没下岗之初，自己曾就给人看过病。像农村有些极度贫困家庭，因为嫌正规诊所收费太高，往往还请求他这个同样背医药箱的人打上一针或下点药。显然，如果将药物毒副作用排除不计的话，表面看有时还真有过效果。于是在一些人眼里还真把他当做一个土郎中。而他自以为有手艺，更加忘乎所以，既给别人看病，还给自家那个常年卧床不起的病人多次诊疗下药呢。
当年更生的母亲病卧床榻，有时发高烧或哪儿痛得厉害，家里又没钱送她上医院，迫不得已就让徐老爸来给她打点应急药以止痛或退烧等……只是后来见她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反而一天天加重，他才稍加罢手。但仍认为家里那女人患得是大灾大病，甚至是不治之症，也许连大医院都束手无策，何况是他？他仍然认为自己的医术要对付个伤风咳嗽、感冒发热恐怕还行……
因为有了这种想法，所以当听到丽萍的再次鼓动和怂恿，他心里又开始跃跃欲试。只是主意还没打定，且又想起一个人来。
他叹息说：“唉，当然，要想改行也不是一句话说了算。我原上了年纪，再改行从业还怕力不从心，这就需要一个帮手。而这个帮手是谁，你没读过书，这显然不行。而我倒想起另一个人，他就是更生。更生既有文化，又正好呆在家里没干啥，只是不知他的态度。如若他态度好，愿意同我一起干，这就是祖上积德了。”
丽萍说：“原来您是在指望更生哥帮你呀！确实，这事要征得更生哥的同意并参与，当然最好了。只是他一向与我们的意见不合，只怕他不同意。不如现在我就去问问他。刚好灶房里还有一锅汤热着呢，等我借此盛一碗汤，也便给他送去吧。”
41
片刻功夫，丽萍进灶房又出了灶房，手中明显地重盛出一碗汤来。
她径直跨过堂屋，进入西厢房里。
书房内，但见更生正伏在一张书桌上不停地书写，桌上的稿子已叠起很厚一层，而他的脑袋却掩隐其中，似乎总不见抬起来。
丽萍便来到他身后，碰了碰他的肩膀说：“喂，阿哥，来喝这碗萝卜炖排骨汤哟。”
更生惶惑地抬头，发现丽萍给自己送汤来喝，有些感动，忙推托说：“呵，不不，我不喝。你留着自己去喝嘛！”
丽萍说：“那边锅里还有，我会去喝的，这唯是给你盛来的呀！”
更生不由感动地点头，并说：“丽萍，听说你在东郭窑场找了一份工作，莫非今天领发了工资，便买了肉吃。——哎，现在物价上涨，买一斤肉恐怕要花不少钱吧。”
“哎，不会挣钱才舍不得花钱呢！”丽萍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人家大哥大任提，摩托车任骑，住洋房，穿时装已不在话下，而我们还在为买一顿肉愁思苦想呢。这都怨你，阿哥，你一个大男子为何总呆坐在书房里，不出去挣钱嘛？”
“这可不是我不想出去挣钱，只是一时倒不知如何去挣钱呀？”更生一脸无奈加无状。
丽萍似逮着机会，赶忙说：“喂，阿哥，刚才我正跟阿爸商量，我劝他改兽医做人医，只不知你什么意见？如果行，还想让你去帮他干。”
更生猛地激动起来，竟一脸严肃地说：“我们阿爸本是兽医，怎么能做医生呢？做医生要有行医执照，而且应是受过专门教育或有着专业技术的人。”
丽萍说：“我听阿爸说他懂药理，甚至曾经还给人看过病呢，包括我们那过世的母亲……。”
更生听得急了，禁不住大声说：“这事他还提呢。当初母亲生病，阿爸便用医牛的办法给她推拿扎针，甚至下药，结果怎么样？不仅没有效果，甚至把母亲害死。你不知道，是药三分毒，其中是有毒副作用的，这可不能乱用。唉，想当初母亲生病，长期受病痛折磨，我曾也萌发过报考医学院学习医术的念头，心想自己能当个医生该多好，那样或许就能救母亲一命，至少也能减轻她的许多痛苦。但而今物是人非，我的愿望已成泡影，如今再提它也是枉然。但我的宗旨有一条，就是阿爸既没受过专门的培训和学习，便不具备行医资格，所以我是坚决不同意。”
“可是做兽医在桃花已经下岗，”丽萍反驳说，“阿爸正面临丢了饭碗的困境，没办法呀，只好另谋出路。”
更生态度仍很坚决说：“不，下岗再就业最忌讳的就是目无法纪，盲目从业。兽医便是兽医，怎么做得医生呢？有道是‘人命关天’，人和牲口毕竟有区别，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唉，现在我们虽然困苦一点，可挣钱仍需要走正道，否则道德沦丧、泯灭良心的事情决不可去干。”
丽萍责怪道：“哎哟，有人说你这种读书人，平日里只会讲大道理，现在看果不其然。可道理讲完还得谈生活呀，而生活就需要去挣钱，我认为你不管走什么道，都要能弄到钱才好！”
更生缓和了一下口气说：“其实我们在生活中还有比弄到钱更有意义的事情可干，你刚才不是问我老坐在书房里干啥吗？其实我身在书斋，志在远方，我在写文章，我想用我的文章评击社会和人性中的假恶丑，弘扬真善美！我既然在文章中树立这种宗旨，自然在现实生活中也要能规范自己。而假如我怂恿父亲改兽医做人医，那才叫自欺欺人，言行不一呢。像这种事情我可决不会去干。也许就因为这样，我们现在的生活困苦一点，但求人生有意义也值得！”
丽萍尖叫起来：“哎哟，你又在唱高调吧，可实际情况怎么样呢？只怕你一段时间文章写不出来，生活已变得极其狼狈不堪。——哎呀，我且不想跟你谈论这许多，眼瞧手中一碗汤都快凉了，倒请你先接过汤去喝了再说哟！”
更生难却其意，正要接过汤来喝。偏这时丽萍探头望见书桌上竟平铺着一幅少女画像。——那原是刘阿真的画像，更生曾经为她描纂的一幅，后经重新润色，使得更有光泽，有明暗度，神态更得体了。
丽萍大惊小怪，不禁喊起来：“喂，刚听你谈写文章，可我赫然见你案头摆着一个女人的画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你一边写文章，一边还欣赏‘仕女图’？俗话说‘玩物丧志’，假使你沉湎于女色，便勿谈什么雄心大志，这正是自欺欺人！”
更生却忙解释：“哎，别误会！这幅图像，原是我在中学里的一位女学友。长期以来她对我都像是一种精神象征，而尤其我眼下郁闷不得志，又想起她曾经的鼓励，才拿出她的画像来欣赏……”
不待他说完，丽萍却早来了气，马上反唇相讥：“嘿嘿，别瞧你一副斯文相，其实倒是一个‘花心郎’，早在中学里便与女同学谈情说爱吧？难怪高考会考不上，肯定读书就没好心情，一颗心思全用在这画中的女人身上，这怎么得了？——好哇，我若知道你是这种人，还真后悔自己会给你送来这碗汤喝呢！”
“问题有这么严重吗？”更生颇显无奈地说：“既然你要这么说，我也是没办法。坦白地讲，这画中的女人，确曾一度左右我的思想，但她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她对我只有帮助，并无损害，我向来欣赏她，崇拜她！我们曾经在一起共同学习，建立了一定的友谊，只是后来一场高考才将我们的距离拉开，现在她虽然离开了我，但我对她的思念未减，正是为了这种思念，我才画下了她的一幅肖像。也许我的画工拙劣，但毫不掩饰她的风采和魅力！我仍然把她视为偶像，我崇拜偶像啊！”
丽萍很不耐烦，又打岔道：“哎呀，好啦，因为一张女子的画像，倒引出你那么多话来，看来我说不过你。但这里我仍关心地想问你，你现在不出去挣钱生活，却这样长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呀画呀，崇拜偶像，究竟能图个什么结果嘛？”
更生沉吟了片刻，说：“能图个什么结果？或许我也一时不明白。虽然我创作的初衷，是有感而发，但个人的观点总需要别人的认同，也就是写出来的文章光搁在案头或书斋里决不是不朽的办法，所以最终我还得选择去投稿，去发表。而文章唯有发表了才体现其价值啊！”
丽萍说：“价值？什么价值？莫非说你写文章发表了还能卖到钱？——嘿，如果你写出来的东西真能拿去卖钱，那你每天坐在这里也值了；否则，我却要奉劝你赶紧走出书房去，扔掉臭笔杆，倒像我这样还靠打工挣钱啊！”
更生心里一阵苦涩，反又摇头叹息：“唉，有些文章若靠发表是能图稿酬，但我又以为，若写出来的作品竟为了稿费，岂不又成了庸俗的东西！因为一部好的作品，远不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啊！”
42
一部好的作品，决不是搁在案头或书斋成不朽，真正体现其价值，还得拿去投稿并获得发表和刊载；也即是只有得到广大读者认可才是好作品。所以更生写那么多东西，必然还得走投稿这条路。只是他压根儿没想过，单是这条路也会走得如此之艰辛。
更生一度有过投稿经历，只是始终没结果，也找不出原因何在。而今他仍不灰心，还得重走这条路。由此某一天，他将许多文稿整理成册装进了一个牛仔挎包，背着它就出了门。
他先是打家门出来，继而步行到村口，再搭乘一辆短途大巴车，才算踏上了去镇上的路。现在要投稿，非得去镇上找邮局。这似乎比以往繁琐了不少。以往自己作品少，稿子薄，装上信封贴一张邮票塞进路边某个邮筒就能发出去；而今日积月累，有的文稿愈来愈厚，都可以成书造册，背在肩上也沉甸甸的了。按理说这也是成果，可眼下非但没让人兴奋，反添了几分担忧。因为上邮局寄件可是要按份量收费的哟，眼下更生担心的竟是邮资与文稿厚度成正比。
却说更生搭乘一辆大巴车，沿途经过不少站台。而他出于礼让，早将座位让给了别人，自己便站在窗口，时或欣赏外面的景色，这也让他放松了许多。直至到达终点，眼前已是镇上，他才随人流下车。
镇上的景色更引人入胜，但他反无遐光顾了，只是低着头地往前走。
突然，却遇见一个相貌躐蹋、浑身脏兮兮且瘸了一条腿的小青年，端一只讨饭碗拦住了他。
更生起初不知道是哪回事，只想绕开他走过去。可小青年缠着不放，一只装着少许硬币的碗直抵住他的胸窝非要讨。
更生明白过来，这是要饭的，也即所谓的“叫化子” 吧。他瞧他的样子原值得同情，而自己无能为力呀，不由得紧张地涨红了脸。
他只好说：“喂，小兄弟，我可没钱给你呀！我或许能理解你的难处和需求，但我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小青年没听他解释，硬棒棒地只一个动作就是不让走。
更生猜想：“莫非这小青年除了瘸腿，还是个哑巴？瞧他这种处境，的确值得怜悯，但自己身上也很拮据，委实拿不出钱给他呀。”
却说更生这一趟出门，除了坐车买票，现身上还攥着30元整，这可是挪用家里省吃俭用卖谷子卖口粮换来的一点钱，如今正预备去邮局寄稿子呢。可不等到邮局，却遇到这种情况，实在让他犯难。他很想向他解释，说自己实在捉襟见肘，又如何有钱做施舍啊？
可小青年根本不理会他的苦衷，只是拦住不让走。更生见解释不通，便想强行越过。这时，小青年却猛然耍横，一把扯住他背上的牛仔包，并企图用碗戳他。正在纠缠之际，忽见从旁还走出一个穿风衣、戴墨镜的青年男子。更生先就吓一跳，不知来者何人？而小青年见有人来，气焰更加嚣张，忽然失手摔碗，故意诬赖是更生碰落摔坏的。
“伊哩哇啦……”小青年开始用自己的语言大叫，并打手势，那意思是：“快来人啦！我可受他欺负了。”
实际上小青年早看出更生是个憨厚老实人，才愈加蛮横无理地纠缠和敲诈他。而适逢那个“戴墨镜男”也不是善类，他一出场便直指更生的面门说：“喂，干嘛干嘛？瞧你一个大男子怎么跟小乞丐纠缠上了。他又聋又哑的，你不可怜也罢了，干吗还以大欺小，要打破他的碗呢。”
“这碗……可不是我打破的。”更生结巴着，有点焦急。
“怎么不是你打破的？现在我做见证，分明看见你沉心打碎他的碗，还撒了里面的钱，如今你是非得掏钱加倍赔偿他不可了，否则不得脱身从这里走过去。”
更生叫屈说：“你这可是诬赖我呀！”
“什么？你说我会诬赖你？那好，你连我这个中间人都不相信，那我更要帮他了。现在我就问你，碗是被你打碎的，人也被你欺侮了，你现在只说怎么解决吧？”
看那人情势比谁都凶，这时他可不是帮小青年，而是自己就要抢要夺。这同时，那小青年倚虎仗势，更是得理不饶人，直打手势和发出难听的哑语，那意思分明还是在吹逼：“喂，你快赔我的碗、赔我的钱来。”
于是更生知道自己惹了麻烦，一时有口难辨，没办法，只好便掏钱吧。
他身上原就三张10元面值的钞票，现在全部掏出来。这时他也不知要赔多少，只好忍痛割爱打算抽出一张给那个小青年。可不等他给，事情又起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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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时，忽从路旁冲出来一名女子，竟是魏鲜艳。
只听魏鲜艳大声呵叱道：“喂，不要给他钱！这个小乞丐原就是受这个戴墨镜的人指使，专门在这条路上诈取别人钱财的。他们可是一伙啊！上次也就是他们以同样的手法诈取过我的钱呢。现在又见他们在这里敲诈你，我实在看不惯，所以才站出来揭穿他们的伎俩。他们可是骗子，最起码也是些不知足的无赖，所以你不要理睬他们。”
更生遇到这种情况，反应比较迟钝，正当愣着。可那小青年见自己的行迹败露，本想捡起自己的破碗开溜，可又瞧更生的钱仍攥在手里，灵机一动，竟10元没要，反冲着他拿20元钱的手里夺一把，才疯狂尾随戴墨镜的人一路逃去。
更生愈加懵了，也不知如何是好。这可急坏了魏鲜艳，她禁不住又是高呼：“喂，你干吗不去追他们呀？他们可是抢走你的钱跑了呀？”
岂料更生怔了一阵，竟然说：“唉，由他们去吧！我可不想去追哟！”
魏鲜艳说：“这怎么了？在光天化日之下难道你容得有人对你行抢行骗？而且，他们逃得并不远，你完全可以追上他们并把你的钱拿回来呀！”
然而更生却说：“俗话说‘吃一堑，长一志’，这回权当我向社会交了一份学费吧，所以何必去追？而且，你不瞧那个小青年的确很可怜吗？瘸了一条腿，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而且受坏人控制……哎呀，他便夺我这20元去又能自己拿多少呢？”
魏鲜艳说：“莫非你对他这种人也动恻隐之心？可是他心术不正，完全是在抢夺诈取你的钱财。你便对他表示同情，可他能领你这份情吗？”
更生说：“他领不领情是他的事。可是我却想起鲁迅先生《一件小事》里的车夫……无论如何，那个经不住风吹跌倒在地的妇人都是值得同情的啊！”
魏鲜艳原是小学教师，懂得些文学作品，对于鲁迅先生的《一件小事》自然还记得很熟，由此对眼前这位陌生男子的话深有领悟，并莫名添了几分敬意。她不由以一种肃然起敬的眼神注视着他，说：“哎哟，这么说你这人倒有一颗非常善良的心！而且你很有素养，人格高尚，值得敬仰！”
更生忙是摇头说：“呵，不不，惭愧！——哎呀，其实我这人也可怜可悲。你瞧我的力量是多么的微薄，对于他人的困苦我并没有多大能力去帮助。不然像现在，我虽给了他人微不足道的20元钱，却也几乎弄得自己狼狈不堪啊！因为那些钱……是我预备上邮局寄一份稿件的邮资呢。”
魏鲜艳说：“这么说你现在是弄得自己没钱交邮资了？那么你需要多少钱，却让我来帮你吧？”
更生忙又摆手说：“不不不，这怎么行呢？我的钱刚被别人拿去，却马上又要求你给施舍，这于情于理都谈不通，我怎么能接受呢。而况，我还没到邮局，说不准手中尚剩的10元钱也能解决这次邮资。这待我到了邮局再说吧。”
因为俩人仅是初次相见，魏鲜艳知道他决不肯接受自己的资助，故也不去勉强。而这时更生竟冲她微笑了一下，以示感激她的好意，然后自顾上路。
魏鲜艳便站在那儿一直注视他的背影，直至他消逝在马路那端……
44
在桃花镇上有那么一家邮电所，设在某街角转弯处，门前一个绿色邮筒，正是一种标志。
那时更生缓步走来，见到邮电所，径直进入里面，并找到邮递专柜，即从牛仔包里拿出那牛皮纸包的一个大信封来。
他朝柜台里面喊：“邮递员同志，请帮我办理一下邮寄手续吧。当然，在办手续之前，先还想问问它究竟需要多少邮资呀？”
一位比更生年龄稍长，估计步入中年的邮递员接过了他手里的东西，拈量着说：“哎呀，这么厚实的一大包，是什么东西嘛？”
更生说：“这是我写作的稿子。”
邮递员好生怪异地瞟了他一眼，不由发出感慨：“哎呀，莫非你是个初学写作者！你是来投稿的吗？投稿可不容易。我其实有过类似经历。”
更生颇为惊喜地说：“怎么说你也是作者，写过作品，这倒让我遇到了知音，我可否从你那儿取些经呢?我倒很想听听你的经验之谈。”
更生有点激动。可邮递员没那么兴奋，只是有过相同经历，所以才能侃侃而谈。
邮递员说：“这可都是陈年往事了。我曾经也有过文学梦，就像你这样，长年累月，绞尽脑汁，一丝不苟，最终完成这么个作品，便来到邮局投稿，可一等就是三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没有音讯，仿佛石沉大海。一般杂志社都有‘霸王条款’，规定一稿不能多投，而投稿它又不重视，往往让你干等着。可惜一些作者的青春岁月也就在这难熬而漫长的等待中消耗殆尽。要说现在出版社和编辑部就像旧时衙门，所谓‘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那些整日戴着深度镜框审人度势的编辑老爷，要么恃才傲物，要么龌龊市侩，他们专认准一些有名望或出得起钱的人出书，对于像你我这样的穷书生，稿子只怕写得再好再多，他们压根儿就没打算去读去用。由此那些投到报社去的东西，恐怕早已被扔进垃圾娄里了。”
更生说：“怎么会这样？难怪我以往许多投稿都杳无音讯，莫非都是这个原因?但我仍然半信半疑，委实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啊!”
邮递员说：“也许你是在这趟浑水里淌得不深，以至于湿了裤腿仍浑然不知；也或许说你在文学这条道上遭遇门坎或碰了墙壁，还嫌是自己疏忽太意。我敢断言，像你我这种无名小辈，无论多么努力，文章写得再好，可妄想名正言顺地从出版社发表，简直比登天还难。”
更生说：“别说得那么危言耸听。难道你这些话有什么依据吗？”
邮递员比较健谈，继而说道：“要谈依据我也可罗列许多。譬如早年我给北京的作家出版社或其它某些大型刊物寄过稿，可谁知投递员连他们的门都进不了，守门人拦住问是不是有预约？没有预约便没有人答理，而从一些媒介上抄的电话甚至都是假的，想打个电话都打不通。就这样全部稿件只得往回退，而邮局通知说，退回来的稿件还要自己再付邮资去领取呢。如此经过几回折腾，我人都泄气了。”
更生说：“这种事情我还真没有预料，可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情况？”
邮递员说：“现在一些出版社都是以营利为目的，而适逢目前的书市又低迷不振。那么他们惯常采用的办法是一边办刊物，一边举办文学培训班，定期还搞一些笔会旅游，从学员中收取昂贵的学费和会员会务费，或而也承诺为学员们登载部分作品，可这算起来都等于是作者自费出书哟，归结起来，还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这谁若没有一点经济基础，能折腾得起吗？”
更生一时哑然，心想自己一贫如洗，根本没办法折腾。而邮递员接着又说：“随着当前视频和网络文化的普及和发展，原本造成看书的人少之又少，故而纸质作品一度滞销。而即便书市还有哪一点点市场，恐怕也被那些迂腐而冠冕的大作家们的作品霸占了。当然这些大作家，有的自己就办杂志，他们原怕自己的作品都没有市场、没有销路，哪还有功夫为别人考虑？所以编辑部的杂志，一般除了给内部人员约稿订稿（上述培训班的学员习作也可能登载部分），对于外界人员都是枉费心机，他们投来的稿件根本就挤不进去。”
更生愕了半晌，终于接茬说：“如你这么说，简直在打击我的积极性。可我文章写出来，总不能老搁在案头呀，目的还需要找读者，可投稿便是唯一途经，不二选择。这将教我怎么办呢? 对此我可不能失去信心。听说文化界近年也曾召开文代会和作代会，我倒希望从此会刮起一股文化新风尚。”
邮递员不屑地说：“哎呀，看来你这人还真是天真，‘非到黄河心不死’，莫非你还寄希望文化界会来一次大的变革，让那些文联和作家协会能体制翻新，改观现状吗？可老实讲你这个愿望恐怕也会落空。我再举个例说，目前国家主席都讲五年一个任期，可只怕作协政体竟成了终身制，有些文化官员不到寿终正寝是不谈更替的。这可也不是非得否定、蔑视某个人，偏偏这种现象正反映出作家协会的陈腐不化，循规蹈矩。原本那些人在其位能施其政也无可厚非，偏是他们大都无为而治啊！多少年来文学界都是死气沉沉，论出版物多如牛毛，可质量低下、粗制烂造致使贬值而廉价，再便宜也竟没人买。如今的书市，只怕化三五元就能购得二寸厚的一本书看，有的甚至按秤称，一块五毛钱买三斤，这可真是垃圾不如。当然这种现象除了书市混乱，也与盗版充斥有关，但无论怎样都是缺少管理啊！正因为缺少主管部门的统筹管理，致使一些刊物杂志只论数量不论质量，许多文章内容极尽低俗平庸。至于说那些文章低俗平庸，可这个或那个的文学奖，倒非他们莫属。他们恐怕也是自己评了算，得奖的人自娱自乐，可真拿他们的作品与世界文库相比完全是夜郎自大，没几篇登得了大雅之堂。而要说这得奖的还算好的，——至少他们在思想内容上还算正统；而除此之外再谈另一类作家和文章，尤以那些搞网络文化的人为主体，他们为了混一碗饭吃，只好竭力讨好读者的兴趣，并搜罗一些荒诞、离奇、色情和下流的东西充斥其中，有的本来是学术性的文章，也都要给它冠上一个性感诱人的标题。作品完全堕落到没有一个健康的主题，故事内容完全是胡编乱造，作者的素质已经低俗到像妓女那样赤裸地站在门前掮客，从来也就不谈作家的责任。可以说现在的文学界真是让人失望透顶，可想不到仍有你这种年青人，依然会走上这条讨饭路啊！”
更生说：“讨饭路？这个说法尤其新鲜，也最让人困惑不解？”
邮递员说：“这你也不要困惑不解，而等你在这条路上磕磕碰碰弄了个衣衫褴里，头破血流，也就知道其中之味了。”
更生说：“古训讲‘听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如今听你这么一谈，确实让我了解了许多，也领悟了许多。但仔细分析其中观点也有纰漏，不能全信。我甚至认为你那多半是个人偏见，很值得商榷和探讨。我原认为写作本是一种爱好，是一份责任。谁教我们是自愿肩负起了这样一种责任呢！当然，写作原本也是一件艰苦的事，对此我有些思想准备，所以尽管前途未卜，可我仍抱着信念，充满信心，‘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嘛。——哎呀，且不谈这许多吧，眼下既然来到了邮局，我的目的就是投稿，那么请你帮我秤量一下这份稿子，先看看它究竟需要多少邮寄费吧？”
于是邮递员便不说了，例行公事，将邮件放在一架天平秤上。末了，他报价格。
邮递员说：“看来你也真是执迷不悟，‘不撞南墙不回头’，谁也拦不住你。那好吧，我便帮你称一称这份稿子。可瞧它的份量还不轻呢。——喂，有结果了，请交3０元邮寄费呀。”
更生惊讶地说：“哎哟，我身上原有３０元整，可现在却没那么多钱，这可怎么办呢？”
邮递员说：“你连邮资都没带足，还有什么办法？完璧归赵吧！”
邮递员说着就把邮件扔回到柜台上。
更生见此情景，面露尴尬，不禁慨叹：“哎，这也罢了，这次邮资不够，只好下次再来。不过，我仍有些感叹，原先8分银毫便发一封信，现在物价上涨得出人意料，真有点让人承受不起！我也不知这是时代的进步还是我自身落伍？但我总希望邮局能减少一点收费才好啊！”
邮递员不高兴地说：“什么，减少点收费？刚瞧你说到自己落伍了，可我说你简直是太落后啊！你不懂得社会关系，也缺乏生活经验，还搞创作呢，你能成功吗？——喂，邮局可是国有企业，不比露街摊儿，岂让你讨价还价？我瞧你青年人虽有些志气，让人同情，但手头拮据，邮资不足，邮寄仍无法办理。”
邮递员说着背过身，不再理会他。恰在此时，邮电所玻璃大门被掀开，好似有谁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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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走过来一个身影，竟是魏鲜艳姑娘。
至于她为什么来邮局姑且不论，倒是她听见邮递员的话，更看到更生一副困窘的样子，不由上前解了围。
魏鲜艳说：“我就担心他的邮资会不够的，所以跟了来。可邮递员同志，恐怕你却不知道，只因刚才他这人积善行德，既遭遇骗子，也萌生同情，身上的钱被人夺去也舍得给，才落得自己付不起邮资了！现在他差多少钱邮资，却由我来帮他缴付吧！”
邮递员可不管谁付款，只要能足邮资便行。这时更生仍想谢绝魏鲜艳的好意，却已见她不容分说地掏钱付了款，然后还捡起那被扔回柜台上的牛皮纸大信封瞧起来。
她开始读着大信封上的条款：“邮北京朝内大街……《当代》杂志编辑部。”
她重将邮件交给邮递员后，迟疑地又望着更生。
她说：“哎哟，寄给〈当代〉杂志社的，你在投稿吗？里面莫非是文学作品？你原来是一个文学青年，且写出这么丰厚的一本，真不简单啊！”
更生似乎有些腼腆，又有些局促说：“哎，还不成功，不值一提。”
魏鲜艳紧追不舍地说：“但我却想问一个问题，写作其实很不容易，而你却是缘何想到去写作？又都写些什么内容呢？”
更生平素并不善谈，当谈起写作，却有些话题，故而深沉地说：“所谓文章，大凡有感而发，莫不受个人的喜怒哀乐所驱使。同时，若想反映出大众的呼声，可也不一定人云我云。或许社会责任和人民利益才是创作的唯一动机。至于文章内容即素材，它来源于生活真实，选择典型，也不排斥偶然因素。或歌颂或赞美，或暴露或批评，内容总是服务于主题。当然，我还是个初学写作者，文章的要领和更多细节还无从谈起。”
魏鲜艳激动起来说：“哎呀，听你这番话我似乎已看到你的文章，同时也了解你的为人。你的社会责任和人民利益真是讲得太好了！你足见是个有理想有追求的人。而你的坦直和真诚，实在让人欣赏和敬佩啊！——喂，素我冒昧，请问你的尊姓大名，能不能让我认识一下？”
这回更生倒显得有点紧张，竟红着脸难为情地说：“我……我姓徐，名更生！”
“徐更生！”魏鲜艳点点头，“呵，我瞧你谈起创作倒侃侃而论，怎么报自己的名字反害羞似的？你为人厚道，可也算大智若愚吧！那么我再问你，你是哪里人呢？“
“我是桃花月池转湾村人。”更生说。
魏鲜艳惊诧不已，高兴地说 “哎哟，刚好我也工作和生活在月池村。我父亲是月池村村长，而我则在月池村小学任教。只是这世界说小又大，我们都长期在月池村生活，怎么从来就没见过你呢？”
“平素我喜欢呆在书房里读书写字，很少走出来，难免就跟你显得陌生。”
“现在我们总不陌生了吧，我记住了你的高姓大名。不过，刚瞧你的困窘样子，好像你生活上有些拮据吧！”
“我确实生活得够呛，这说起来非常惭愧！都因我终日埋头写作，没有去工作挣钱，才落魄到了这种地步。”
“呵，书生受穷，当为刻苦铭志，我或许能理解！当然，一个人没有工作，苦于生活，也不是长久之计，你若能一边工作一边写作，或许就会轻松许多。”
“这话说得很对，我也曾这样想过，像我若能一边工作一边写作该有多好啊！只是眼下想找一份工作也不容易啊！”
“你说这话肯定是受到过挫折。我猜想眼下没有工作，肯定遇到的困难可不少。”
更生点头说：“岂不是吗？我现在不就遇到了困难，并得到了你的帮助才解决啊!对此我真要谢谢你了！”
魏鲜艳说：“客气什么呢，往后有啥困难，只要我能帮上，我都非常乐意啊！——咯咯，当然，我这人能伸援手，虽不要谢，却也要人领情的啊！”
所谓领情，莫不就是要他乐意接受。魏鲜艳说这话分明带点淘气，并自笑起来。
可更生却想眼前这位美丽热情正给自己帮助的人，竟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于是赶忙说：“感情你是个多么热情且乐于助人的人。在此我真该谢谢你的帮助。恕我冒味，我可还不知道你的芳名呢？”
“我叫魏鲜艳的呀！”魏鲜艳毫不忌讳将自己介绍给他，“刚才说到，月池村村长魏肥是我的爸爸，而我又在月池村小学任教。”
更生叨叨说：“你父亲竟是魏肥村长？这个人我了解。不过他给人的印象似乎——”
更生欲言又止。这可让魏鲜艳急了。她忙问：“似乎什么？你别吞吞吐吐，是不是你想说他口碑不好？可想说倒说出来呀！”
更生却忙改口：“哎呀，恕我快言快语，只怕把话说过了。”
但魏鲜艳很坦诚，说：“不，说出来也无妨嘛！我猜你是不是还有话藏着，这我可要你说出来，都愿意听。我倒蛮欣赏你是这样一个直白明快的人。”
更生便说：“那就恕我直言无讳了。刚听你说是魏村长的女儿，魏村长在村里的政绩确实惹人非议，这里就不多谈。而说到你还是一名老师，并在月池村小学任教，这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有一阵子，也即我辍学之初吧，正逢村小学招代课老师，虽是代课，但这份职业我也向往和崇拜，所以跃跃欲试，也准备去应聘。可谁知还没等我提交简历，据说结果已经出来，除了几个村干部的家属或亲戚被聘用，其他人根本就没机会。这样我倒怀疑这个结果是由村干部们在操控，对其他人完全不公平。为此我可对包括魏村长在内的一些村干部心存抱怨啊！”
魏鲜艳说：“这么说我真该替父亲、还有我自己都得向你赔礼道歉了。记得当初村里招聘教师，村干部家属子女确有优先权，只是当时我竟没意识到这就是徇私舞弊，所以很爽快甚至还主动向父亲要了一个名额，并如愿当了老师。当然，其实我对老师这份职业充满热爱，并专门到师范院校进修过，只怪当初也没想过这会夺人之美，会伤害了像你等这样无辜的人啊！”
更生忙说：“呵，不不，恕我唐兀。也许我怨恨某些人以权谋私、徇私舞弊，却不想连你这个真正纯洁善良的人都误会了。其实一个人的出身不重要，而只要你能信任教师这份职业，对它很有一份热忱，谁又能说你不可以当老师呢？——哎呀，这都怨我这个人的性格，喜欢见事论事，有时未免言辞偏激了。”
魏鲜艳忽又笑道：“哎，我偏就喜欢你这种人的性格，我倒蛮欣赏你的耿直。有啥问题敢于直面直说，总比藏在后面不说好嘛！”
更生说：“为人耿直往往也容易得罪人，可没有朋友尤其是树敌必然招至失道寡助，举步畏艰。我真担心自己的人生将会挫折不断，仿佛吃亏也就在这里。”
魏鲜艳说：“做人只要问心无愧，我想也没必要顾忌许多，哪怕受点挫折又算啥呢！刚才听你说自己耿直会得罪不少人，生怕将来会没有朋友；——咯咯，这我不懂，像你怎么会没有朋友呢？若不嫌弃，我倒很愿交你这个朋友！”
更生赶忙说：“哎呀，有你这番话真是让我感动。而尤其当你提出愿和我交朋友，简直令我受宠若惊！自然我也非常乐意交你这个朋友，因为你的热情早已感化了我，对此我是非常荣幸！”
他说着不由自主地伸出了双手。而魏鲜艳也举双手相迎。俩双手就这样握在了一起。
可魏鲜艳又说：“感情我们能够相识真是缘分！只是眼下我还有其它事情要办，只好先行一步，就此告别。刚才说了，我和你都是月池村人吧，彼此相距不远，相信日后还有机会重逢！”
“是的，我们还会重逢，后会有期。”更生感动地说。
魏鲜艳重申：“后会有期！”
他们再次握了握手。可魏鲜艳的双手白净细腻，温柔大方，而更生的双手却粗糙干裂，瘦弱乏力。但俩人都很坦诚、真挚，当俩双手热情交汇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已似有了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