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不住点头,吃得头都不抬。
她吃得认真,自然就不曾留意外面那些江湖人的谈话,事实上就算她仔细倾听,也未必听得清,那些江湖人虽然谈论不休,声音却不高,间或传过“柴盟主”、“双杀盟”、“魔教妖女”几个字眼。那青年笑眯眯地吃着面条,眼中却不时有寒光一闪。
一碗面条吃完,小姑娘意犹未尽:“真可惜,你就做了两碗,我说,你以后能不能再做几次?”
她没有等到那个含笑青年的答话,正在奇怪,却见他长身而起,脸上还是带着笑,面上的神气却和她平时见惯的样子都不相同,倒和外面那些江湖人有几分相似。
“你——”
“我要走了。”青年人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我之前留下,是想学你伯父的花雕醉鸡,你放心,我只是自己吃着玩,不会告诉其他店家的。
可是现在啊,我该走了。”
小姑娘呆住了,手里捧着面碗还没有放下:“你要去哪里?你——你是谁?”
“嘘。”青年人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他放下手指的时候,身形已在数丈之外,小姑娘的耳边只留下他最后一句话。
“我叫齐翎。”
顾碧城与卫长声所处海船在海上又行驶三日,终于靠了岸。这三日里,卫长声一直留在船舱内疗伤,待到靠岸之时,他终于自船舱中出来,虽然身上外伤并未痊愈,却是神采奕奕,顾盼夺人,顾碧城看他如此,猜测着问道:“莫非你剑法上已有进境?”
卫长声微微一笑:“虽然千林万壑剑第三层尚未至大圆满境界,但这次悟剑三日,终于有所突破,不似从前全无进展。我想假以时日,必然有所成就。”
顾碧城十分欢喜:“那可太好了!”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只怕连她自己也未发现,得知卫长声剑法上有所进益,竟比得知她自己武功有所突破还要开心。
卫长声感慨道:“当年创出这套剑法的先祖于第三层上并未记载什么,只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千林万壑处,鸣蝉不伤心’,因此许多卫家子弟都以为这第三层不过是传说而已,现在看来,先祖并未虚言。”
顾碧城咀嚼着这两句话:“千林万壑处,鸣蝉不伤心。”觉得其中似有深意,但她未曾练过这套剑法,一时间并未想到什么。卫长声笑道:“先别想了,碧城,我有话对你说。”
顾碧城又是一怔:“什么?”自二人相识以来,卫长声对她一直以“顾姑娘”称呼,只有在那一晚与那深海怪物搏杀,生死关头时曾叫过她的名字,如今却又这般称呼,也不知怎的,顾碧城便觉得脸上有点发烫,眼神飘向远处大海,“什么事?”
卫长声面上含笑,正要开口,忽然间那船主上前来,打躬作揖:“卫公子、顾姑娘,这一路多谢你们相助,些许谢礼,不成敬意。”说着便捧上若干银钱。
二人哪里肯要他的,推辞不过,索性点了那船主的穴道,拿了行李,带了玉花骢径直下船。
卫长声跳上马背,随后一拍马鞍:“上马!”顾碧城微微一怔,同骑一马可说已是十分亲密的行为,然而看着卫长声一张洒脱笑颜,她竟不愿拒绝,身形一动便跳了上来。
卫长声轻轻吆喝一声,玉花骢似乎晓得主人心意,便在官道上跑了起来。北地天高云阔,自有一番旷达迷人之处,玉花骢起初尚缓,后来四蹄翻飞,速度也快了起来。卫长声一声清啸,声震四野,鸟雀纷飞。顾碧城只觉心情再未有这般开阔之时,忍不住大笑起来。
玉花骢跑了半晌,终于缓下了脚步。一阵阵微风拂动着二人发丝衣角,草香花香随着玉花骢的脚步舒缓袭来,卫长声翻身下了马,伸手拉住玉花骢的缰绳,看着马背上的顾碧城笑道:“碧城。”
“嗯?”
“我有话对你说。”
这一句话,在船上时卫长声也曾说过一次,如今他立于马前,日光映得他一身白衣灿烂辉煌,俊美不可方物。一时之间,顾碧城竟有些许晕眩之感,她低声问道:“什么事?”
那声音很低,可是卫长声却听得一清二楚,他面上笑意更浓:“我……”
一个“我”字刚刚出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叫:“啊哈!你们怎么也在?”
二人同时回头,出现在他们身后的正是骑着一匹黄马的常不修,他叫道:“我下了船原向北走,你们怎么也在这里?这也实在太巧,你们是要去哪儿?咱们要不要一起走……”
一直说到这里,他才觉察到弥漫在二人之间那种微妙而不可言说的气氛,常不修并不是心思细腻的人,可是这一刻,他竟然觉得自己的存在似乎很有些多余,声音便越来越低,待到嘟囔了两句他自己也未必听得清是什么的时候,忽然又抬高了声音:“我寻思着咱们大概不是一路,你们聊,我先走了。”说罢抽了黄马一鞭,疾驰而去。
卫、顾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摇头而笑。
然而遇到这样一件事,二人自然是无法再继续之前的对话了,此时日已近午,二人索性又向前行了一段,找了路边的一家酒铺休息。
这酒铺甚是简陋,然而二人行了半晌也只见得这一家可供打尖之处,加上卫、顾二人都非挑剔之人,也就下了玉花骢。卫长声笑道:“小二,这里有什么吃喝?”
小二上前道:“客官,我们这里有一种好酒,名叫进门香,您二位要不要来点?除此之外,菜也有,面也有。”
这酒名虽有些俚俗,可听了却也有趣,卫长声笑道:“那便上些。”又问顾碧城要些什么,顾碧城也笑道:“饭食无所谓,倒是这酒我也有些兴趣。”卫长声还之一笑,便随意要了些吃食。
不一会儿,那进门香先送了上来,这酒铺里可也没有什么精致酒具,两只粗陶大碗里装着满满的酒水,酒香扑鼻,卫长声看到,不由得逸兴顿起,端起酒碗饮了一大口,赞道:“不错!”
顾碧城一笑,也喝了一口。不一会儿,饭菜也端了上来,在这乡野小店,二人浅酌低吟,别有一番意趣。
酒过三巡,卫长声放下筷子,看着顾碧城笑道:“前两次想对你说些话,竟一直被打断。这一次,总该是没有什么阻碍了吧?”
顾碧城也放下了筷子,看着卫长声一双灿若辰星般的眼眸,不知怎的,这一次,她竟没有之前两次那般的紧张失措,仿佛卫长声想说的话她已经知道,又仿佛这一句话他二人早已不说自明。可是她到底还是开了口,面上带了分若有似无的微笑。
“好,你说,我听着。”
回答她的,却是一支不知由何处射来的弩箭,风声尖锐,直奔她前心而去。
紧急关头,卫长声把面前酒碗向前一推,弩箭正射在酒碗之上,一声脆响,酒水四溅。卫长声率然起身,长生剑脱鞘而出:“谁……”
一个字刚刚出口,他忽然痛苦地弯下身去,一阵剧烈的疼痛袭遍全身,洒脱坚毅如卫长声,那一刻竟然颤抖不已。顾碧城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中了两处茫茫,还能如何?”一阵得意的笑声自酒铺后面传来,五六个江湖人走了出来,打头的两个人一个是书生打扮,斜背药囊;一个是个道士,身背七星剑。与此同时,酒铺前后左右,甚至连那周围的矮墙上亦有江湖人跳了下来,将这小酒铺包围了个水泄不通。
卫长声强忍着疼痛,在顾碧城的扶持下勉强站直身子:“原来是‘毒仙’与‘七星剑’二位大驾光临。”顾碧城一直在旁边紧紧握着他的手,听卫长声只说这一句话,掌心几乎要被冷汗浸透,不由得心中酸痛不已。
那“毒仙”名叫杨树逸,笑道:“中了我的两处茫茫,卫三公子竟然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了不得!”这两处茫茫原是一种极厉害的药粉,服下后只要轻微一动,便会疼痛不已,有那脆弱之人,到此时甚至宁可一死,这药粉名叫两处茫茫,便是取“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的意思。
杨树逸又笑道:“卫三公子家学渊源,寻常毒物哪里伤得了你,也只有我这无色无味的两处茫茫,才能制住你了。可惜,这两处茫茫太难配制,我这些天也只配出一人服用的分量,你身边那妖女,倒是没缘分吃了。”说着摇头叹息,似乎很是遗憾。
卫长声看着他,片刻方道:“花了这许多心思对付我……可我若没记错,无论是毒仙还是七星剑,你们与魔教都没有什么仇怨吧?”
杨树逸得意洋洋道:“除魔卫道乃是我等当为之事,还用得上什么仇怨吗?再说,柴盟主辛苦成立了双杀盟,我二人自然是义不容辞。”
“双杀盟?”卫长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唇上慢慢溢出一丝笑容,“看来,连我也是在这必杀之列了。”
杨树逸遗憾道:“谁叫卫三公子坚持要帮那妖女呢,其实我要劝你……啊!”
刚才卫长声强忍疼痛与他说这些话,其实不过是拖延之意,他暗地里忍着剧痛,凝聚内力,待杨树逸说到这里时,手上用力,一托一带,顾碧城如断线纸鸢一般,被一股柔和内力直送到墙外,端端正正落在玉花骢上,卫长声忍痛喝了一声:“走!”
玉花骢脚程极快,又是只载一人,顾碧城在它帮助之下,必可逃出重围。
众人皆没想到卫长声在中了两处茫茫之后仍可送出顾碧城,一时之间竟来不及阻挡。而卫长声这一送已然用尽全身之力,强拄着长生剑才未摔倒在地。
杨树逸是最晓得自己这两处茫茫威力的,见到卫长声居然还未倒下,不由惊异于他的毅力:“卫三公子,你可真行啊!”
他们这一行人,皆是由杨树逸与七星剑领头,如今杨树逸不曾出手,而众人又慑于卫长声与鸣蝉卫家名声,竟不敢率先出招。就在这时,那七星剑冷哼一声:“卫长声,你还不束手就擒!”一剑便劈了下去。
这七星剑道号天倾,昔日未出家时,曾与卫家有过过节,他剑法虽高,心胸却甚是狭隘,对卫家人一直怀恨在心。如今见杨树逸不曾出手,索性先自出手。他这一剑劈下来自有风雷之势,此时卫长声全无抵挡能力,这一剑下来,卫长声纵使不死,也要身受重伤。
就在天倾剑刃即将碰到卫长声衣上之时,一股诡异力量忽然自剑刃传了过来,天倾只觉手上一抖,七星剑竟不能向前,随即手腕上便传来一阵剧烈疼痛,七星剑再拿不住,直掉到地上,再看他一只右手上满是鲜血,手筋竟已被那不知名力量挑断。
右手手筋这一断,此生只怕再也无法拿剑,天倾惊惧交集,惨叫出声,只是才叫一声,那道诡异力量再次如影随形般追踪而来,一道银光直映入天倾双眼,这一次他看得分明,那竟是一根极细的半透明丝线,只是他此刻右手重伤,再无能力躲避,那道银光在他身上环绕一周,天倾长声嘶叫,双脚脚筋也被那道银光一挑而断。
这些事情说来繁琐,其实不过是一瞬之间,皆因那银光速度太快,杨树逸虽与天倾近在咫尺,竟来不及营救,他喝道:“什么人!”却见一个眉眼冷艳的素衣女子飘然而下,一把扶住了卫长声:“你干什么送我走?”正是顾碧城。
顾碧城去而复返,在场诸人皆是未曾想到。
卫长声低声道:“我……”随即他停住了之前想说的话,反握住顾碧城的手,“你回来了。”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终是满溢深情。
他二人旁若无人,杨树逸却是勃然大怒,指着顾碧城叫道:“你这妖女,手段这般狠毒!”
顾碧城眼角扫都不扫地上的天倾一眼,冷笑出声:“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若不出手,刚才这般模样的便是卫长声!”
杨树逸一时语塞,顾碧城这一句话,他竟无法辩驳。天倾对一个全无还手之力的人出手,这行为说起来其实颇令人不齿,他亦是无法分辩什么,只怒道:“那你,你就废了他?”
顾碧城冷冷道:“让开,不然废了你!”
杨树逸亦是江湖上的名宿,被顾碧城这一句话一冲,不由得怒上心头:“到这时还由得你猖狂!”抢上身前,一把短刀已经刺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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