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碧城并不是空手来到海上的,她的手中还拿着方才从甲板上捡来的大斧。
在将近降落时,她已暗自使了个千斤坠的身法,同时运足全身之力,一斧便向那巨怪完好的一只眼睛砍去!
她这一斧,本已凝聚了全身之力,又加了她的体重与千斤坠的身法在里面,正劈中了那巨怪的眼睛。这一斧下去,那怪物完好的一只眼睛竟被她劈成两半,利斧深陷其中,她一不做二不休,拔出大斧,又一斧头劈了下去。
那怪物原只剩了这一只眼睛,被顾碧城这样一毁,那痛楚也就不必再提,它拼力扭动,但顾碧城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管它如何,只顾自己一斧又一斧地劈了下去。那怪物再也无法容忍,为了摆脱顾碧城,身体便迅速往下沉。
莫说顾碧城水性平常,就算她水性一流,在这怪物下沉时的漩涡之中也难以保全性命。她只觉一面又一面的水墙直扑过来,咸腥的海水呛得她无法呼吸。她自知已经无法逃脱这一劫,心中不知怎的,倒有种轻松之感。
这一次,我总算报了他的恩吧……
又一阵海水扑来,呛得她头脑昏沉,就在这时,一条手臂忽然强硬地勒住她的身体,用力一带,竟把她带出了海面。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她神志略有清醒,只听得一个熟悉声音焦急道:“顾碧城!”
她睁开眼睛,面前出现的是卫长声那张俊美面容,一时间她竟以为身处梦中:“卫长声,你……”
卫长声道:“抱住我!”他另一只手还挽着绳索,然而在这等大浪之中,他单用一只手,却已很难回到船上。顾碧城原以为自己难逃一死,此时却又萌生了希望,她紧紧搂住卫长声腰间,卫长声双手拉紧绳索,向上一荡,两人的身子便一同脱离水面,来到空中。
绳索的另一端,却掌握在常不修与数名水手手中,他们见到二人飞至空中,无不欣喜,双手加力,卫长声借助这股力量,在空中几个腾挪,再借绳索之势,终于和顾碧城一同回到了甲板上。
方死方生,顾碧城一时竟不能相信自己已经逃脱了死劫,双手还紧紧搂在卫长声腰间:“我们……没事了?”
卫长声没有说话,他放开绳索,一把抱住了她。
这一夜真是惊心动魄,在那怪物沉入海底之后,几乎已被吓破胆的船长匆忙将船开离了这片海域。顾碧城等人帮忙救助伤者,修补船体,将至天明的时候,才躺下睡了一觉。
而这一觉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大约是累得过度,顾碧城竟也不觉得饿,只是有些口渴,她起身推门,欲待寻些水喝,却惊见外面黑压压站了一堆人,见她出来,一个个“扑通”跪倒,口称:“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顾碧城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却是船上的水手,还有许多客人。她曾身居魔教左使,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女子,可这样的情形还真是第一次遇见。她连忙劝这些人起身,无奈劝了这个又跪了那个,一时间倒有些忙不过来。就在这时,有人在人群后道:“都别跪了,这位姑娘和那公子一样,都受了伤,你们这样是让她不得安生么?”
说话这人正是常不修,众人听了他这话,才慢慢地散了。顾碧城却怔了一怔,“和那公子一样都受了伤”,这说的莫不是卫长声?又想到昨夜里确曾见他一身血迹,匆忙和常不修打了个招呼,便奔去了卫长声的船舱。
常不修被丢在原地,喃喃道:“我这是给你解围的话,都没听出来?”
二人船舱离得本近,顾碧城焦急之下,也没敲门,一推门便走了进来,道:“卫长声,你伤得……”
怎样两字未曾出口,她骤然停下了脚步。
原来卫长声除却上身衣裳,正在为自己换药。
顾碧城虽然不是个拘于小节的女子,但这样情景终究不好面对,低声说了句“对不住”,正要往外走,卫长声却笑道:“顾姑娘来了?正好我后背有个伤口不好处理,你帮我一下如何?”
顾碧城一听,关切之情便占了上风,又想不过是处理伤口,就连昨夜自己也曾做过,这时计较些男女之别才叫可笑。忙上前来,接过卫长声手中伤药纱布,又问:“你伤势到底如何?”
卫长声笑道:“并无大碍。”虽然如此说,但昨夜那深海怪物触须上倒钩十分锋利,卫长声与它正面相抗良久,身上伤口不在少数,背上更有一道伤口又长又深,昨夜不过是潦草处理了一下,如今皮肉翻卷,甚是恐怖。
顾碧城不由难过起来,道:“你当初便不该把补天丸都用在我身上,现在可怎么办?”口中说着,手里却不停歇,先用烈酒消毒伤口,随后撒上伤药,细细包扎。
卫长声笑道:“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伤……”顾碧城打断他道:“这还不严重,什么叫严重?怎么一点都不注意自己身体?”
卫长声见她有些急了,忙笑道:“别气别气,这伤口看着吓人,其实关系不大,过几天就没事了啊。”他言语温柔,顾碧城却手下一顿,她忽然发现,二人方才的言语未免过于亲密,又想到昨夜里种种情由,不知怎的,脸忽然红了。
然而也这不过一瞬间事,顾碧城用力一咬下唇,心道,顾碧城啊顾碧城,卫长声现在受伤不轻,你却在胡思乱想,到底所为何来?这才把心思收回到伤口上,偏偏卫长声这时还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顾碧城吃了一惊,一句“我在想你”脱口而出,幸而她尚存理智,临时改口:“我在想你……你那天说的话,哦,你那天说兄长其实对我很好,只是这些年来,我们相处时间实在不多,他和我也没说过几句话……”
她这改口改得实在生硬,好在卫长声并未揭穿,还从善如流地接了下去:“家人之间,有时亦会如此,现下卫家是我二哥卫长鸣主事,但我二人的个性,也并不是十分相投。”
顾碧城心想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你倒把卫家事说给我听,只怕不太好吧,但这话可不好说出,只道:“那你必然也有志趣相投的朋友。”
卫长声笑道:“这倒也是,我有个好友名叫齐翎,算是与我性情相契的一个人,只是这家伙四处游荡,不知现在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齐翎的名字,顾碧城也是听过的,他乃是江北一个有名的游侠,倒不想和卫长声竟是知交好友。正想顺着再说两句,却听卫长声又道:“本来我尚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只是如今因我受了些许内伤,之后数日须得闭关疗伤,这几天还要请你为我护法,食物清水,送入门中即可。”
顾碧城只当卫长声受的是皮肉伤,没想还有内伤,心下忧急,其实这内伤还是昨夜里卫长声为救她跳入海中时,被那巨怪猛力一击所受,只是这一件事卫长声并未说出。他见顾碧城神色难过,又笑道:“别担心,我闭关固然是为了疗伤,另一方面,昨夜与巨怪触须相斗时,在千林万壑剑上忽有心得,也需闭关领悟一番,说不定因祸得福,就此另有收获也未可知。”
顾碧城神情这才缓和了些,她想到卫长声昨夜被那两条一人来粗的触须前后夹击,却在一剑之内将其毁去。剑法突破亦讲契机,说不定因昨夜一番生死之间的搏杀,寻得突破口也未可知。
这样一想,她倒也有些欢喜,郑重道:“你放心。”
就在卫长声与顾碧城漂流海上之时,江北一所酒馆里,他们方才谈论过的一个人正在街边的一个小酒店里大吃大喝。
这人外表生得清秀文弱,一笑两个酒窝,看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样貌。可是他的面前已经堆了七八个空盘子,连酒坛也有四个。酒店里充当小二的小姑娘不好当面说,私下里却和须发皆白的店主抱怨:“大伯,你看这人秀秀气气的,怎么这样能吃?杏花酒被他喝了四坛子,你做的那花雕醉鸡他足足吃了七盘!”
店主捋着胡子笑道:“有些人便是食量大些,这也是有的。”
小姑娘嘀咕着:“看他穿得不错,总该是有钱付账吧。”正说着,那青年又招呼着:“小姑娘,刚才那个花雕醉鸡再做一盘。”小姑娘不由扶额,到底还是端了来,她把那花雕醉鸡往那青年面前一放,手脚麻利地撤掉其余几个空盘,道:“你还要什么?我一并拿来好了。”
那青年笑道:“这些也便够了。哎呀!”
小姑娘被他吓了一跳:“你哎呀什么?我们这酒店虽小,可是概不赊账的!”
那青年奇道:“这都被你猜到,我今天确是忘带钱了。”
小姑娘大怒,把盘子往回一抽:“拿来!”
那青年忙往回抢:“唉唉,小姑娘怎么这样。
再说我都吃了一口了,你撤了却是给谁?”那小姑娘一想也是,可是明明这人身上无钱,却还要多吃自己一盘菜,越想越是生气,怒道:“你身上这衣服总该值些钱吧,脱了抵账!”
那青年忙叫起来:“我只这一身衣服,脱了你让我穿什么?”
那小姑娘一想也是,她心地其实很好,倒也不忍心真的让这个青年没得穿,皱着小眉头问:“那你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没有?”那青年一听她这话,便放下筷子,从怀里哗啦啦掏出许多东西,慷慨道:“你看上什么都可以拿去。”
这一堆东西真是五花八门,瓷做的圆筒、铁合的三角,又有竹子削成的不知什么形状的东西,小姑娘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莫明其妙:“这都是什么,我怎么一个也不认识?”
那青年便笑了,伸手拿起一个铁丝扭的小玩意儿,手指轻轻一拨拉,那东西竟然就变成了一根针的形状,又一拨拉,变成了一个小钩子。小姑娘看得吃惊:“哎呀,真有意思!”又忽然反应过来,“这东西不值钱吧,我不要!”
那青年便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那可怎么办?”忽然眉眼一展,“不如这样,我留下来给你们干活,就当抵了钱怎样?”说着从那一堆小玩意儿里取出一张黄纸来,也不知他怎么伸展几下,那黄纸就被他折成了一朵蔷薇花,鲜活得好像刚从枝上掐下来一样,小姑娘都看呆了,半晌才道:“那……我去和大伯说一声。”
这个清秀的青年,就这么在这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里留了下来。
他手脚勤快,为人细致,和外表不符的是力气也很大,一个人倒能抵上三个人使。他又会说笑,闲暇时还和店主请教花雕醉鸡的做法,自他来了这小酒店,那小姑娘和她大伯都清闲了许多。小姑娘还私下里和她大伯道:“咱们能长长久久地雇他吗?”
店主捋着胡子笑了笑:“我看,这个人只怕不是能在这里留长久的。”
这青年在店里第四天的时候,正午时分,店里来了一大群江湖人。
这些人携刀佩剑,行动有风,举止都和寻常人大不相同。那店主是个老辣有经验的人,见了这群人来,一句话不肯多说,只应他们的要求端酒送菜,待到酒菜送齐,自己便带着侄女儿避得远远,那小姑娘还有不解:“大伯——”
“嘘,你看那小哥就很明白事理,只在后厨做事,并不上前来。”
小姑娘怔了怔,又见那些江湖人吆五喝六,心中也实在不喜欢,便也跑到后厨里。那青年守了一个小炉子,正下着面条,见她进来笑道:“前面没事了?我做的那花雕醉鸡怎样,他们吃的还好?”
小姑娘撇撇嘴:“你现在做的和我大伯做的也没什么区别了,再说,我看就是你做得不好,他们也未必吃得出来——咦,你这面条好香!”小锅里乳白的汤汁上下翻滚,一股鲜香之气扑面而来。
那青年笑了笑:“呆会儿分你一碗。”
没多久面条就熟了,细细长长的一碗清汤面,上面点缀着几点碧绿的葱花,看着便惹人食欲。
小姑娘尝了一口:“啊,原来你做的是鱼面。”
青年微微一笑:“上午逮了条青鱼,鱼肉和面做了面条,鱼骨熬汤下了面,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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