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慧想,“《四十二章经》有何奥妙之处?吾今日倒要觑其究竟。”乃赴白马寺,求得《四十二章经》,展读之下,爱其文古义深,义理精微,遂生潜心研佛之心。
不久,白马寺大德广德法师来访,陈慧唤出三子谒见高僧。广德法师见陈素,顾盼之间有佛门之缘,便劝陈慧让陈素出家。一则陈慧早有精研佛经的想法,其子出家,正好遂其所愿。二则陈素在其父熏陶之下,对佛寺生活向往已久,出家也是他的愿望。于是,陈素便剃度在洛阳净土寺出了家,法号长捷。
从此,陈慧家中,儒道书籍之外,又多了不少佛门简册,粗疏精致不一,雅俗杂驳。
过了几年,到了大隋文帝开皇十九年。此年岁末,陈慧闲来无事,随性取了本佛经变文翻阅,语虽浅显,却也颇为曲折,读来饶有兴趣。三翻之后,翻到金蝉子转世的那几页,写得生动有趣,陈慧一气读完。兴致未了,便拉住夫人宋氏,将佛门因果、仙佛轮回之事一一讲给夫人听。
他道:“金蝉子,乃如来座下二弟子,因轻慢佛法,贬谪凡尘,如今已历了九世,到十世修行,方能证大道。”
宋氏惊奇,问道:“九世修行,都还没能悟道?”
陈慧又择要将金蝉子九世的修行给宋氏说了个大略。第一世,金蝉子托生于印度婆罗门家,聪慧过人,三岁能诵《吠陀》,然少年骄矜,以为智慧即解脱,终困于名相,郁郁而终。第二世不知转成了什么。到第三世,生于边陲小国,为牧羊之子。霜雪之夜,他见母羊产羔,以舌舔舐,温热血气蒸腾于寒空。刹那间,他忆起灵山法会上,自己亦是这般以“分别心”舔舐世间诸相,却不知“能舔”与“所舔”本是一体。此世他未读一经,未坐一禅,唯在放牧时观云起云灭,竟于二十三岁那年的雷雨声中,证得“无我”初门。然业风未息,一念之差,又堕轮回。
如此九世浮沉,或困于名相,或悟于山野,或厄于风浪,屡修屡堕,始终未脱轮回。宋氏听闻金蝉子九世坎坷,心生悲悯,不禁感念其求道之诚、历劫之苦。
陈慧见她被这个悲惨的故事感动,忙在旁说:“非为成佛,乃为成人。非为度尽众生,乃为与众生同度。”
也是上天垂怜,宋氏不久又有了身孕。
大隋文帝开皇二十年,为公元600年。朝野暗流汹涌。
其年某月某天,陈家老幼和主仆,都忙忙碌碌,阖府上下喜气洋洋。
一早,陈慧如往日那样,身着宽袍,腰系博带,一副儒生打扮,缓步踱到街面上。乡里相邻的乡亲都尊重这位性情和蔼的隐士,渐渐地围在一起,谈些山野趣话。
陈慧见一老农打扮的人,心有悯农之忧,对他道:“乡翁,今年庄稼长势如何?”
那老农眉头一展,爽声答道:“托皇上鸿福,今年风调雨顺,看势会是丰收的年份。”
说到皇上,陈慧眉头不禁微微一挑。
缑氏镇虽僻处乡野,却邻近东都,消息非常灵通。镇上的人聚在一起,也常常就朝廷政局议论一番。
一老者道:“慧翁,你家公子在东都,想必消息灵便。近日听说皇上废了太子?”
陈慧有子陈素,出家在东都净土寺,虽是出家人,但毕竟在东都,朝政时局多少有些耳闻。听那老者如此问,心中隐约有丝不详。
太子杨勇,早在开皇元年(581年),便被立为嗣君,军国政令多有参决,颇得帝后器重。
一乡亲道:“听说太子性情宽厚率真,不善矫饰。参决军国政事,决断正确,皇上都采纳。怎么就……”
又有一乡亲低声道:“我听有人说,太子有些张扬,作乐受贺,不尚节俭,又生性疏阔,不喜约束,皇上和独孤皇后有点不高兴他。”
先前问话的老者有些鸣不平,道:“据说晋王为争太子,很做了些手脚。”
晋王杨广,深谙人心,性情狡诈,外表恭俭儒雅,为获取文帝的信任,达到当太子的目的,远女色,礼大臣,绝琴瑟,巧言矫饰,渐渐得到隋文帝和独孤皇后的欢心。
为彻底扳倒杨勇,杨广又与杨素、杨约及宇文述私结同党,广布眼线,买通东宫幸臣及仆婢,监视太子。
杨素才具文武,在杨坚称帝前便与其深自结纳,杨坚对其非常器重。杨素与杨广结党后,乘机在文帝面前亟言太子杨勇无才。
一乡亲叹息,道:“听说太子老实。太子也听到了宫中传出的为可能被废的话,坐卧不安,皇上得知后,便派杨素去观察太子行为。太子由此吃了大亏。”
旁边的人惊奇地问:“此话怎讲?”
那乡亲左右看一下,悄声道:“杨素到了东宫,刻意怠慢,久立门外不进,太子换好衣服等待杨素进来,杨素故意在门外占了很久,不进门,以此激怒了太子。”
“太子性情耿直,愤懑之色溢于言表。”
旁人都道:“麻烦了,麻烦了!”
“祸事就这样落在太子身上。”那乡亲又是一声叹息。
“后来怎样了?”旁边的追问道。
“杨素回到仁寿宫后,向皇上报告说:‘太子怨恨,恐怕会发生变故。希望陛下多多防备观察。’”
终于,在杨素和独孤皇后的不断构陷下,杨坚于开皇二十年(600年)十月废黜杨勇的太子之位,于十一月改立晋王杨广为太子,完成储位更迭。
大家都嗟叹不已。
陈慧说:“我等庶民百姓,指望朝局稳定,不至生乱即可。”言语间隐隐地对时局有种担忧。
又有个人说:“听说北边战事频繁,诸位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一个人道:“你们不知,西突厥步迦可汗已多次犯境。”
陈慧早就在关注边境警讯,他在缑氏都能听到有关消息。正待说突厥犯境朝廷征调大军抵御的话,管家带着小厮寻来,大呼:“老爷快回,夫人要生产了。”
陈慧闻言,心下一紧,方才乡邻所言朝局动荡、边关烽火之语犹在耳边,此刻忽闻家中有讯,竟有一种风雨欲来的紧迫感。他不及多想,袍袖一拂,疾步而归。
陈慧急急赶回,夫人宋氏早就被送进产房,接生婆早已做好准备。
陈慧在门外焦急地等待,来回踱步。
此时天色已暝,暮霭沉沉,然陈府上空西南角忽放金光,如百千炬火,穿透层云,直透房室;院中那株老树,无风自动,叶片哗哗作响,似在梵唱;空中飘来一阵异香,非兰非麝,氤氲不散,邻里无不惊愕,皆出门仰观。
产房内,宋氏忽感身心通透,如浴温泉,阵痛之间,恍惚见一金甲神人,影像模糊,却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汝且安心,此子非凡!”
话音未落,一声嘹亮婴啼破空而出,划破了缑山的静夜。
接生婆怀抱婴儿,跌跌撞撞奔出房门,满脸惊骇与狂喜,颤声高呼:“老爷!夫人生了!是个公子!”
陈慧急步迎上,正欲探视,却见那襁褓之中,婴儿通体莹润,宛如白玉琢成。此子不哭不闹,双目微睁,那眼神清澈深邃,竟无半点孩童的懵懂,反倒透着一种看尽沧桑的慈悲与宁静。
此时,瑞云降吉兆,天气含温和。陈氏望门大族,根深老树又发茂盛幼芽。
缑氏洞天福地,仙气缭绕,孕育着修仙问佛的绝世高人。
只是谁也没想到,那个绝世高人,竟然是这个呱呱啼哭的婴儿。
有辞为证:缑山仙气萦绕,伊洛灵水汇聚。福地千年蕴秀,陈氏累世积德。佛缘轮回终至,圣贤应运降生。
这个婴儿长大成人后,一心向佛。二十六岁那年,他独自踏上游历印度之路,成为佛门圣神般的人物。
欲知此子他日长成人,弃俗归佛,遍历万水千山,西行万里求法,译经弘道、震烁古今,终成一代佛门宗师、千古西域传道第一人之事,且看后续诸回如何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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