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台后,站着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孩,她的唇下长着一点美人痣,娴静的气质带有典型的南方女子特征。她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银框眼镜,增添了几分书卷气,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可能是位来兼职的学生。
当她看到杨宇递过来的手表时,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即说道:“这孩子叫曹可立,在这里两三天了,今天我有些忙,来不及照顾他,没想到他竟被欺负了。这块手表如此贵重,您真的决定这么做吗?”
杨宇回应道:“非常感谢!这块手表我先押在您这儿,您借我三元钱应急,等我手头宽裕了,定会立刻来赎回。”
收银员听后,点头应允,随即转身去找经理说明情况。她轻声在经理耳边细语了几句,经理听后,立刻从贴身口袋中取出一沓零钱,迅速点数后递给她。随后,经理步入后厨,不多时便手捧牛皮纸包裹的食物走出来,同时左手还紧攥着一把零钱,径直走向收银台,一并交给了收银员。
收银员把钱叠放整齐,再次清点无误后,递给杨宇,说道:“我姓元,开元的元。这是您需要的三元整,请收好。您放心,曹可立在这儿,我会多照顾着他。等您事情处理好了,随时来赎回手表就行。”
“元小姐,太感谢您啦!”杨宇满脸诚挚地说道,“请您务必等我回来赎回手表。”说着,他顺手拿起收银台上的笔,在一张菜单的右上角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杨宇”。
“哦,原来您叫杨宇。”元小姐边说边迅速撕下那张写有“杨宇”的纸条,轻轻放入了自己的口袋。
杨宇接过牛皮纸包和三元钱后,走到门口,蹲下身子对曹可立说:“可立,现在你有东西吃了,还有零用钱呢。来,你带路,哥哥送你回家。”
曹可立开心地笑着说:“哥哥,你也知道我叫曹可立?我家住在海的那边。”
杨宇微笑着回应:“好的,哥哥一定送你安全到家。”
经过几分钟的步行,他们走到海州路,继续向西,便来到了海边一处靠近垃圾场的棚户区。这里的房屋由废旧木板、竹篱笆和茅草等杂乱材料搭建而成,高低错落,海风在房屋之间肆意席卷,让整个区域的房屋都显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可能消失在风中。在棚户区最北端,便是曹可立家。
踏入屋内,昏暗的光线让人不禁眯起双眼。曹可立的爸爸正躺在屋内唯一一张破旧不堪的木床上,床脚已磨损殆尽,床板也凹凸不平。床上是一层薄薄的棉被,一角已显露出磨损的棉絮。角落里随意堆放着几件满是补丁的破旧衣物,散发着隐约的霉味。
屋子一角有一个简易的土炉子,炉子上架着一口缺了一只耳的铁锅。炉子旁是一张简陋的小桌,小桌上摆放着两个陈旧的土陶碗和两双木筷子。
“爸爸,您看,哥哥给我们带食物来啦!”曹可立开心地指着杨宇手中的牛皮纸包喊道。
听到声音,男人缓缓睁开深陷的双眼,瞥见杨宇站在床边,脸上顿时浮现出惊愕的神情。他试图坐起来,却因一阵剧痛而发出“哎哟”的呻吟声,随即又无力地躺回了床上。
杨宇连忙开口:“曹大哥,可立说您在纱厂受伤了,千万别牵动伤口。”
男人一脸疑惑:“请问,你是?”
曹可立赶紧说道:“爸爸,这位哥哥是我新认识的朋友,他刚刚还帮我挡住了日本人的踢打。”说完,曹可立意识到自己失言,羞愧地低下了头,他知道这话会让爸爸心疼。
果然,男人听后声音哽咽:“儿子,你受苦了,都怪爸爸没能护好你。”
曹可立连忙摆手,说道:“不,爸爸,不是这样的。您是因为受伤了才没办法。我只是想去擦皮鞋赚钱给您治病。可我不明白,他们来到我们的城市,为什么还要欺负我们。”他尽管心中满是委屈,却依然紧绷着小脸,强忍着泪水,透露出一种不屈的倔强。
杨宇蹲下身,紧紧握住曹可立的小手,愤慨地说:“我哥告诉我,青岛有许多外国侵略者,专门欺负我们中国人,刚才那家伙就是其中之一。”
曹可立的小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气愤,提高音量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只能任由他们欺负吗?我爸爸明明是在日本人的纱厂干活才受的伤,可他们连一分医药费都不肯付!”
杨宇郑重地补充道:“我们要学好本领,等国家强大了,我们就不会再被欺负。这也是我哥常对我说的话。”
见到言谈不凡的杨宇,男人连忙伸出手,希望与他握手,同时自我介绍道:“我是曹海,沈阳人,因逃难辗转来到了青岛。”
杨宇赶紧伸手回应:“我是杨宇,家在鸢城。”
曹海闻言,好奇地问道:“这么说,你是来青岛探望亲戚吗?”
杨宇摇了摇头,说:“其实是来瀚海大学找我哥的。”
“原来如此,你们都是有志青年,幸会!”曹海感慨道。
听到曹海的夸赞,杨宇略显腼腆,随即转移话题问道:“可立的妈妈呢?我好像没听他提起过。”
曹海面色凝重,低沉地说道:“在逃难的路上,他妈妈不幸离世了。”
一时间,他们都陷入了沉默。最终,还是杨宇打破了这份沉寂。他从口袋里掏出刚才用手表换来的三元钱,放在曹海手中,轻声说:“曹大哥,这点钱您先拿着,买药治伤,也给可立买点吃的。”
曹海忙推辞道:“这可不行,咱们今日初识,既无亲缘也无旧交,我怎能接受你的钱财呢?”
杨宇坚持道:“没关系的,不能让可立这么小就出去受欺负。另外,曹大哥,您能联系到纱厂的监工吗?我想暂时顶替您的工作,等您伤势痊愈后再去复工,毕竟可立还需要吃饭。”
曹海再三推辞:“这我真的受之有愧。”
杨宇一针见血地说道:“那可立怎么办,又要出去被坏人欺负吗?”
曹海一听这话,无法再拒绝,只好说道:“你把地址给我吧,等我伤势恢复后,一定如数奉还。”
在杨宇的一再坚持下,曹海最终答应让他前往薛家岛附近的谙村,找一位名叫黄达的人,以便安排相应的工作。
离开海州路棚户区后,杨宇带着曹海的信件来到谙村,找到了黄达。随后,黄达带着杨宇一同前往保莱纱厂,去会见一位名叫武生的男子。
武生是个年约三十、留着平头短发、皮肤黝黑且身材魁梧的男子,身高近一米八,初见之下颇有几分江湖老大的风范。然而,当他开口说话时,却透着一股儒雅书生的气质。经黄达介绍,杨宇得知武生竟是保莱纱厂中国劳工的队长。
经过与日本监工的一番协商,武生为杨宇争取到了一个搬运工的岗位。考虑到杨宇已将所有财物赠予曹海父子,此时他身无分文且无处栖身,武生便安排他住进了纱厂附近的“工人之家”。
这里虽也是一片棚户区,但规模相对较小,仅由十二三间紧密相连的简易木屋组成。据武生介绍,这些房屋都是工人们利用业余时间亲手搭建的。与海州路那边的棚户区相比,杨宇发现这里的房屋质量明显更稳固。
尽管屋顶仍覆盖着茅草,但工人们巧妙地用木条和其他重物进行了加固;墙体缝隙也被细心地用草料与泥巴的混合物填充,使整体结构更为坚实可靠。
每间屋子的两侧墙边,都整齐地排列着两排大通铺。床上铺着的被褥样式各异,显然是由来自五湖四海的工人们各自携带的,透露出浓厚的家乡特色。杨宇被引至5号房间,只见两排大通铺上,每排都紧挨着五六名工人,他们正安静地沉睡,呼吸均匀。
武生轻声解释道:“他们即将上晚班,此刻正抓紧时间补眠休息。”
武生走到左侧的大通铺旁,轻轻拍了拍其中一位工人的肩膀,说道:“何川,我给你带来了一位新工友,他是曹海的朋友。今晚就麻烦你带着他一起干活,多留心照顾一下。”接着,武生转过身,对杨宇介绍道:“这是曹海之前睡的铺位。一个月前,他岳母不幸病逝,为了能照顾孩子,他就搬回家去住了。”
武生离开后,何川便简短地向杨宇介绍起纱厂搬运工的工作概况。纱厂实行两班倒制度,搬运工主要有两项职责:一是把原材料从仓库或货场搬运至生产线;二是将成品搬运到指定的仓库或货场存放。另外,要是遇到机器故障,搬运工还得协助技术人员,把设备拆卸后搬运到维修区。
夜幕降临,接近八点,杨宇紧随何川及一众工友,穿过一条狭窄的沟渠,步入了纱厂内部。这里噪音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工人们如同被囚禁一般受到严密监控,就连如厕时间也受到严格限制。
实行两班制的工作模式,意味着工人们一旦上岗,就得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在这漫长且难熬的时段里,遭受日本监工的打骂对工人们而言,早已成了司空见惯的“家常便饭”。
在这些艰难的日子里,杨宇结识了几位工友。他亲眼瞧见,工友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在阴暗潮湿、闷热难耐的恶劣环境中,日复一日地辛苦劳作。可即便如此,他们仍要遭受日本厂方毫无缘由的欺辱。这一幕幕,让杨宇心中对日本人的憎恨如野草般疯长。
十二天后,在晨光熹微之时,武生特意赶来,向杨宇转达曹海的近况:曹海的腿伤已有了明显起色,他期盼着杨宇能早日归家,重返校园完成学业,毕竟国家的未来正寄托在他们这些青年才俊身上。
“曹大哥说得在理。”杨宇稍作思索后说道,“在保莱纱厂的这些日子,我哥的话始终在我耳边回响——‘日本人在我们的土地上肆意妄为,归根结底是因为国家的贫弱与落后。’现在,是我重返校园,发奋图强的时候了。”
武生望着杨宇,眼中满是赞赏:“杨宇弟,自初见之时,我便觉得你非一般人。特别是你在纱厂挺身而出,敢于与日本监工据理力争,还主动帮助困难工人完成了艰难任务。你既有胆识,又勇于担当,更有智谋。”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从你的言谈举止中,不难看出你应出身于书礼之家,自幼便得到了良好的教育。”
杨宇回应道:“武生哥,您过奖了。我只是一名为了逃婚而从鸢城出来的普通学生。”
“哦?竟有这样的事?但你敢于反抗包办婚姻,勇敢出走,这足以体现你的独立见解和思想勇气。努力学习,将来必定有所作为。”武生鼓励道。
杨宇听后深受感动,说道:“武生哥,您说的话和我哥说的一样。而且啊,我瞧着您除了在纱厂忙活工作,好像还身兼数职呢。大家都特别信赖您,不管遇到啥事儿,都愿意听听您的见解。武生哥,您最近还在忙啥事务呀?”
武生并未作答,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说要去替杨宇结算工钱,便转身告辞而去。
不一会儿,杨宇领到了在保莱纱厂工作十二天的报酬,共计六元二角七分。他先把预留的三元钱装进老郑赠送的饭盒,再将饭盒揣进夹克里,这笔钱他打算用于赎回押在金海餐馆元小姐那里的手表。接着,他为可立选购了一支铅笔和一本写字簿作为小礼物。然后,他将余下的钱全部无私地留给了曹海。
然而,当他赶到金海餐馆时,餐馆服务生告知他,元小姐早在两日前就突然打来电话辞了职。要是想进一步了解具体情况,只能等到十点钟马经理到了之后再仔细询问。
杨宇心中满是沮丧,因为那块手表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它是哥哥杨学诚去年特意从青岛带回,作为杨宇十五岁生日的珍贵礼物,寄托着深深的期望:“你已是个男子汉,勿负青春好时光,勤学不辍,祖国河山正待你。”当时,他对这些话只是半知半解,但此刻,当他亲身站在青岛,踏入日本纱厂的大门之后,哥哥的话语在他心中已变得异常清晰。
餐馆对面,一棵梧桐树在轻柔的春风中轻轻摆动,犹如初醒的舞步。杨宇站在梧桐树那略显稀疏却洋溢着春意的树荫下,目光越过波光潋滟的海面,凝视着往来穿梭的外国船只。此刻,他再次陷入了沉思,往昔对青岛满怀憧憬的欢愉心绪,如今却如坠铅石,变得异常沉重。
随着街角教堂的钟声敲响十下,马经理准时出现在餐馆的门口。杨宇连忙迎上前去,马经理一眼便认出了他,不等杨宇开口,便主动说道:“元小姐连半个月的薪水都没来得及结算,就匆匆离开了青岛,真不知道她究竟遇到了什么急事。”
“那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或者地址呢?”杨宇急切地问道。
“不,她工作一贯守时认真,与同事相处融洽,但对于工作以外的事情却从未透露过半点,就连她的家乡我们也一无所知,只能隐约从她的口音中推测她可能来自南方。”马经理回答道。
“她有没有留下我的手表,或者提到过让我回来赎回手表的事?”杨宇又问道。
马经理微微蹙眉,叹道:“唉,她就像一阵风,突然间就从我们眼前消失了,无迹可寻。”
杨宇满心失落。与马经理作别后,他便踏上了前往瀚海大学的路途。一路上,他心中莫名地泛起对元小姐安危的深深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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