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宇从未踏出过鸢城半步,但城内大小角落,尤其是东关那片满是欢闹声的游乐地,处处留有他的足迹。奈何近期局势如黑云压城般紧张,杨老爷无奈对他下达严苛禁令,勒令他不得随意外出。此后,每日放学后的闲暇时光里,他最痴迷之事,便是与杨夏、秋婉前往风景如画的白良河畔,沉醉于放风筝的畅快。
杨宇常伫立于白良河畔,望着天空中自由翱翔的飞鸟,心中暗自喟叹:“何时我方能如同那无拘无束的鸟儿展翅高飞,去看看世界的辽阔与多彩。”
此番他毅然离家出走,一方面是为了挣脱强加于身的婚约束缚,另一方面则源于对青岛的无限向往。在即将迈入十六岁门槛的他眼中,青岛无疑是充满无限可能与梦想的广阔天地。
长久以来,他一直潜心观察星象月相。父亲因商务繁忙,对此并未多加关注。于是,他巧立名目,频繁向母亲索要零花钱,时而以购书为由,时而则说是需要笔墨。
杨夫人虽心生疑惑,不解小儿子为何行为举止与以往大不相同,却并未深入探究。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杨宇默默积攒够了离家所需的盘缠,终于开始实施他那早已精心筹谋的远行计划。
黄昏时分,杨宇并未像往常一样去河边放风筝,而是在晚饭后便悄悄回到房间,着手做出逃的准备。他特意叮嘱阿寻,晚上十点前记得提热水来给他泡脚,以便他能安心入睡。其实,杨宇这是有意为之,他计划通过阿寻来发现自己出逃,进而禀报父亲,达到取消与殷家婚事的目的。
与此同时,午后,杨夫人特意回到九曲巷的娘家,向双亲和兄弟告知了杨宇向殷家千金求婚的喜讯,直至夕阳西下才返回。晚饭过后,她因略感疲惫,便提前就寝,但睡眠颇为不安稳,甚至还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的小儿杨宇正追逐着一只断线的风筝,她着急地在后呼唤,而杨宇却只顾向前奔跑,渐渐地,他的身影消失无踪。杨夫人从梦中惊醒,吓出了一身冷汗。她心有余悸,放心不下,掌起灯,沿着回廊走向二进院里的西楼二层。
杨夫人从北楼的回廊转向西楼时,一眼便瞧见了二少爷房间透出的灯光,她轻声自语道:“宇儿还在勤奋读书,真是不容易啊。”
还未走到房门,杨夫人便大声呼唤起来:“宇儿,夜深露重,还是早些歇息吧。把门打开,让母亲进来看看你。”
这突如其来的呼唤,把杨宇吓了一跳。他故意把书本翻得哗哗作响,回应道:“母亲,您怎么还没睡呢?夜里凉,您还是快些回去吧,我马上熄灯休息了。”
“把门开一下呀,母亲进来看看,马上就走。”杨夫人依旧满心挂念地说。
杨宇唯恐一开门见到母亲便心生不舍,于是委婉地拒绝道:“这几页书的内容对我的学业至关重要,我得全神贯注地读完,以免分心。母亲,您还是先回去歇息吧,我就不开门了。”
“宇儿呀,读书固然重要,可也得顾惜身体,别太熬夜了。那母亲就先回去了。”杨夫人关切地回应道。
听到小儿子洪亮而又踏实的声音从屋内清晰传来,杨夫人心中的忧虑瞬间烟消云散,她意识到刚才的梦境不过是虚惊一场,便欣慰地离开了。
杨宇深知,他只能暂且安抚心慈的母亲,绝对瞒不过睿智的父亲。倘若刚才来的是父亲,自己必定会露馅。因此,在母亲离开后不久,连忙熄灭了灯。
杨夫人离去后,夜色渐深,阿寻提热水至杨宇屋外,轻叩房门,无人应答,随即倚靠在回廊栏杆上等候。他身着黑色粗布宽袖袍,深蓝色宽松长裤,外罩灰色马褂,头戴暗色瓜皮帽,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他远眺深邃夜空,不敢有丝毫懈怠,准备在更夫敲响二更声时唤醒二少爷。
春夜,寒气中夹杂着一丝清新,寥寥星辰点缀于幽暗的灰蓝色天幕,冷风轻拂,令人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在这宁静的夜晚,阿寻的心被深深触动,不禁再次涌起对家乡的深切思念,以及对远方父母和姐姐的无限牵挂。
阿寻,本名郑令相,自皇姑屯事件引发的小范围地域动荡起,已近三年。当时年仅十三岁的他,在他爹娘的带领下,与姐姐一家紧急逃离关外。不幸的是,在逃难的途中,他与家人失散。在那段动荡不安、秩序混乱的日子里,他加入了一群同样颠沛流离、心怀归乡之念的闯关东后裔,历经诸多波折,最终辗转来到了山东鸢城。
那时,他饥饿至极,虚弱地躺在撞钟院前街的一棵槐树下,生命垂危。幸运的是,杨老爷恰好路过,及时伸出援手,将他救起并带回了家。从此,他便留在了杨家担任伙计。
在杨家,众多帮工各有其名,因杨家希望他早日寻回失散的亲人,便亲切地称他为“阿寻”。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本名郑令相逐渐被众人遗忘。
实际上,阿寻出身于一个殷实的家庭,其阿爷去世后,留给他爹爹一座规模不小的酿酒坊。他自幼上过学堂,能读写文字。然而,自逃难至杨家以来,为维持生计并避免招致嫉妒,他在过去近三年里,一直对自己的家庭背景保持缄默,从未向任何人透露。
尽管如此,他仍时常找机会向二少爷打听学校之事,而杨宇也乐于倾囊相授。久而久之,两人逐渐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近期,阿寻察觉到二少爷的行为举止有些异常,经常把自己关在屋内,时而陷入沉思,时而自言自语并比画着动作。然而,出于对二少爷的忠诚,阿寻将二少爷的事务视为最高机密,深信二少爷的每个决定都有其深意。因此,他选择了沉默,既没有主动询问,也没有向老爷和夫人透露这一异常情况。
杨宇一口气奔跑了数里路,最终抵达了位于城南擂鼓山东麓的火车站。
鸢城火车站,不过是铁路线上的一座小补给站,仅配备了一栋简约的欧式二层运转楼。此刻,夜色已深,车站内并无客运列车停靠,大门紧锁,显得格外寂静。然而,运转楼内却透出一缕柔和而微弱的灯光,在漆黑的夜幕中静静闪烁,宛如一颗孤独的星辰。
杨宇敏捷地翻过围墙,进入了一个占地约两百平方米的站台。站台上方搭建着一座钢制的风雨棚,一盏略显疲惫的马灯悬挂在钢管之上,它发出的暗淡灯光恰好映照在棚顶“德国制造”的字样上。
“奶奶个腿儿的!这帮德国佬,简直就是强盗中的极品!”杨宇怒不可遏地瞪着那“德国制造”的字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恶狠狠地咒骂道。昏黄灯光下,他愤然吐出一口唾沫,紧接着,双脚猛地一蹬,狠狠地踹向身旁冰冷的钢管,好似要把心中对侵略者的满腔怒火一股脑儿地宣泄出来。
他早已将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夜里十一点多,一列满载煤炭并附带两节货车厢的列车将从枣庄呼啸而至。更确切的消息是,今晚这列火车将在鸢城站做短暂停留,进行饮水补给并装载当地货物,然后继续前往青岛。
站台边耸立着两堆高高的货物,杨宇毫不犹豫地躲进了其中一堆货物的阴影里,静候着送水工刘叔的到来,以便秘密地引领他登上即将到站的列车。
这位送水工刘叔,居住在白良河东岸,是杨宇一年前结识的朋友。其实,杨宇还曾是刘叔家中的救命恩人呢。
那是一年前的夏季,鸢城连续十多天遭受大雨侵袭,杨宇因此被困家中多日,深感憋闷不适。终于,那天中午天空放晴,他迫不及待地带上风筝,赶往白良河畔。
经过十多天的暴雨肆虐,白良河水位急剧攀升,河水汹涌奔腾。河岸边,树木花草遭受重创,有的歪斜,有的折断,有的枯黄凋零;地面上,泥沙与漂浮的垃圾交织,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霉湿气息。然而,在这般景象中,杨宇的心情却异常欢畅。他握紧线轴,轻轻扯紧筝线,迎着清风,迈着欢快的步伐奔跑起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两个男孩声嘶力竭的呼救声:“救命啊!有人落水了,快来救人啊!……”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直投向河面,只见一个弱小的身躯在水中若隐若现,情况万分危急。没有丝毫犹豫,他迅速扔掉手中的风筝线轴,跃入水中,全力以赴地向那个正奋力挣扎的身影游去。
在同学之中,杨宇以出色的泳技闻名。他迅速游向溺水者,就在湍急的水流即将吞噬那位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之时,杨宇眼疾手快,一把将小男孩紧紧拉住。
他左手紧紧揽住小男孩,随即调整方向,奋力向岸边划去。尽管河水波涛汹涌,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阻力,但他依旧坚持不懈地向前游去。就在距离岸边大约五六十米之处,河面上出现了两名男子,他们也在拼尽全力向这边游来,其中一人焦急地呼喊着:“景儿,刘景,爸爸来了,来救你!”
突然,一股猛烈的急流袭来,将杨宇和小男孩冲回了河心数米之远。待急流稍稍平息,杨宇再次鼓足勇气,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游去。
在距离河岸仅剩二十多米的关键时刻,那两名男子及时游到了杨宇身边。孩子的父亲迅速靠近,一把接过孩子,确保他安然无恙;与此同时,另一名男子则紧握着一根用风筝线巧妙编织的绳子,让杨宇紧紧握住绳子的另一端。随后,他们一同用力向河岸游去。
最终,他们成功地回到了河岸。在确认刘景平安无事,并帮助他催吐之后,刘景的父亲突然跪倒在地,连连向杨宇磕头致谢,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你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刘景的大英雄!千言万语都难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真的太谢谢你了!”
杨宇连忙上前,将刘景的父亲搀扶起来,语气真挚地说:“叔,您千万别这样,遇到这种事,谁都会伸手相助的。您这样让我很为难,毕竟我还是您的晚辈呢。”
就这样,杨宇在不经意间与刘叔结下了一段跨越年龄的友谊。在与刘叔后续的交往中,他得知刘叔是火车站的一名送水工人。
一个月前,杨宇找到了刘叔,向他表达了自己想在夜里搭乘运煤火车前往青岛的意愿,恳请刘叔能帮他一把。刘叔听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还耐心地为他详细讲解了具体的操作流程。
“咚,咚。”站台上,一阵清脆响亮的敲击声自小铜钟里传出,预示着火车即将驶入站台。
在略带寒意的春夜里,杨宇已守候多时。当火车的汽笛声终于悠长地划破夜空,他心中涌动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火车缓缓驶入车站,停靠了约十几分钟,进行必要的物资补给。在此期间,两名搬运工人默契协助,刘叔悄无声息地引领着杨宇踏上了货车厢。
“呜——”伴随着一声悠扬的汽笛,火车缓缓启程,逐渐加速,最终平稳地驶入正常的行驶轨道。
隐匿于货物堆后的杨宇,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探听着周围的动静,确认无人窥视后,才从隐蔽的角落中灵巧地爬出。
寒峭的冷风从车厢侧面高处的狭小通风口侵入,让人不由自主地打起寒颤。杨宇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脖子深深地缩进衣领中,在货车厢内来回踱步,还不时将手从臂弯中抽出,搓揉几下后又迅速抱回胸前,试图以此抵御寒冷。
然而,在这冰冷的外表下,他的内心却如同被烈火点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兴奋。因为,眼前这个巨大的钢铁巨兽,正承载着他与那份沉甸甸的期盼,一同驶向未知的远方,开启一段意义非凡的远行旅程。
货车厢内漆黑一片,即便有风穿堂而过,也难以拂去机油与霉味交织而成的刺鼻气息。货物堆积如山,车厢每一次细微的晃动,都会引发货物间细碎而连绵的摩擦声,在这幽闭的空间里久久回荡。
杨宇已在这无尽的黑暗中沉浸了许久,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一缕微弱的晨光自车厢侧面高处透射而入。“天亮了。”杨宇轻声呢喃,仿佛是对自己的一种慰藉。
借着这缕珍贵的光线,杨宇开始仔细打量四周。他辨认出这些货物都是鸢城的特产:玉米、花生、棉花、烟叶,还有享有盛名的“关山牌”纺织品。
他攀上谷物堆,透过狭窄的通风口向外望去,眼前顿时豁然开朗。随着车轮的滚滚前行,他仿佛能感受到天空也伴随着节奏,一圈圈地明亮起来。
远方,山峦间轻纱似的雾气缭绕,紫红色的朝阳从蜿蜒起伏的山脉背后缓缓升起。近处,乡村炊烟袅袅,炊烟半掩于林梢之后。尽管初春的田野仍带着几分萧瑟,但田垄间已隐约可见嫩绿的生命在悄然萌发。一条小河与铁轨并行,河水自前方流来,蓝天清晰地倒映其中,仿佛白云就在水面悠然浮游。
对于久居城里的杨宇而言,这幕景致前所未见,让他每一个毛孔都涌动着兴奋与欢快。他不禁赞叹道:“呵,这田间阡陌纵横,流水潺潺细语,炊烟袅袅升腾,不正是书中描绘的江南水乡景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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