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窑庄里,半人高的荒草疯长,靠路边的土院墙塌出个豁口,野狗往来留下遍地粪便,窑洞外的窗台上也积满了鸟屎。那年月饿殍遍野,阮氏望着黑洞洞的窑口,心里直发怵:“这窑里,怕是饿死过人吧?”她拽了拽黎辛年的衣袖,声音发颤,“咱……敢住吗?”
黎辛年抹了把脸上的尘土,眼神透着难掩的疲惫,却异常坚定:“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这些?”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盘缠快花光了,咱已经折腾不起了。”阮氏望着丈夫布满血丝的眼,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默默拿起镰刀,跟着他弯腰铲除杂草,清理那些腥臭的动物粪便。黎辛年做事细致,和了泥把窑洞里的缝隙一一抹平,修补好残损的灶台,又用泥加固了灶膛,原本破败的窑洞渐渐有了些烟火气。
这天近午,日头正毒,两人正和泥修补院墙豁口,刚装的旧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两个人,一个中等个头、矮胖敦实,约莫四十岁,另一个年纪稍长,戴着副旧眼镜,倒像个账房先生。
“俺是纸坊沟村的保长,这位是县府差役。”矮胖男人先开了口,嗓门洪亮,“现在逃难来泾平城的人多,俺们来登记外来人口。”保长问得极细,原籍在哪、家中几口人、为何流落至此、城里有无亲戚,连姓名年龄都一一盘问。差役则在本子上飞快记录,问完后递过纸笔让黎辛年核实画押,撕下半页纸递给他:“拿着这字据,十日之内去县府办户籍,交六块大洋。”
“要是想种地,户籍办好能向县府申请,就是税重。”保长瞥了眼两人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补充道,“你们刚落脚没积蓄,这不是上策。也能租附近地主的地,收成五五分成,倒还实在些。”
保长见黎辛年仍是懵懂,便打了个比方:“一亩山地要是能收两石麦子,你得给地主交一石。”
黎辛年叹了口气,苦着脸道:“保长你也瞧见了,咱这刚落脚,实在得缓口气,先租地糊口吧。还得劳烦你给找个实诚的主家,租个两亩地,让一家人能有口饭吃。”
“这好办,”保长拍了拍胸脯,“你先把户籍办了,回头我就帮你寻租地的主儿。”
保长带着差役一走,黎辛年便皱紧了眉头犯起愁来。种地能凭力气,可这脚跟还没站稳,眼下这六块银元去哪儿筹?卖地的钱早在路上耗光了,家里翻遍了也只剩十几个铜元。
夜里,村外传来阵阵狗吠,黎辛年蹲在窑门口,吧嗒着旱烟锅,烟丝的火星在暗夜里明灭,一声接一声的叹息混着烟味散在风里。不谙世事的黎启明早已睡熟,阮氏坐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她太懂丈夫的性子,向来好强,最是惧于求人,何况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能去求谁?思来想去,唯有远在北塬草峰乡安家村的哥哥阮汉生能指望得上——哥哥是村里的富户,开着饭庄,还种着十几亩鸦片,手头宽裕。
阮氏的父亲早年上过私塾,家中藏有书籍,她幼时也曾跟着识过些字。借着油灯微光,她写下一封短信,大致说了逃难的颠沛、落脚的窘境,以及眼下缺银元办户籍的难处。揣着仅有的一枚铜元,她摸黑上街,一路打听着找到邮务局,将这封满载希望的信投了出去。
七天后,北塬草峰乡的阮汉生收到了妹妹的信,当即放下手头的活计,乘坐马车赶往泾平城。按着信上的地址一路打听,终于寻到了纸坊沟,见到妹妹阮氏一家时,不由得悲欣交集。
四年前父亲离世,他曾回过上良县老家奔丧,父亲临终前特意叮嘱他要照看好母亲和妹妹。可那时兵荒马乱,往返必经的华家岭一带土匪猖獗,自那以后,他便再没能回去,只敢偶尔写几封信,遥遥询问家里境况。父亲走后一年,母亲也撒手人寰,偏偏赶上西北军阀混战,他连吊唁都没能成行,这些年一直为这份“不孝”深感愧疚。
兄妹俩相对而坐,说起父母相继离世的伤痛,又聊起土匪洗劫村子、一家人被迫逃难的颠沛,不免感慨万千,唏嘘落泪。等情绪渐渐平复,阮汉生才笑道:“我正好要把宰羊攒下的羊皮送到城里‘祥发荣’皮毛商行,办完事就租了辆马车寻过来,你们这地方曲里拐弯的,可真难找。”
他目光落在一旁的黎启明身上,越看越喜欢,伸手摸着外甥的小脑袋,温和地问:“娃,想不想进学堂念书?”
黎启明抬着头,望着舅舅胖嘟嘟的脸和和善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
“好!”阮汉生笑得更开怀,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舅舅这就给你联系学堂!”
许是觉得亏欠了妹妹——既没能兑现对父亲的承诺好好照料她,又因兵荒马乱错过了父母的丧礼,阮汉生此次前来,早已暗下决心:要从照拂妹妹一家生计、供外甥读书起,偿还这份亏欠。
这天上午十点多,阮汉生让阮氏取出差役开的字据,打算亲自去办理户籍。阮氏本想留哥哥在家吃饭,可家徒四壁,连像样的蔬菜都没有,更别提肉了,只觉得满脸窘迫。阮汉生一眼看穿了她的难处,笑着摆手:“妹呀,别忙活了,咱们上街下馆子去!”说着便招呼一家人坐上雇来的马车,径直往南街的饭庄去了。
阮汉生出手阔绰,一落座便点了四荤四素八道菜,外加一盆热汤,还叫了一小坛酒,要和妹夫黎辛年对饮。自父母离世后,阮氏就再没吃过这般丰盛的饭菜;成婚后家境贫寒,黎辛年和孩子也从没尝过这等大鱼大肉。看着丈夫和哥哥频频碰杯,脸颊涨得通红,眼里满是久违的兴奋,平日里寡言少语的他,此刻不住地说着感激的话,阮氏只觉得脸上有光,心想丈夫往后定会更看重自己。最开心的莫过于黎启明,小嘴巴吃得油光锃亮,眼里满是满足。
饭后,阮氏带着家人先回了纸坊沟,阮汉生则坐着马车先去了南街附近的灶神庙私塾。他登门拜访了先生,替外甥预交了学费,随后才赶往县府办户籍。原以为衙门该是高墙大院的气派模样,谁知竟还不及自家宅院体面:不过是普通的青砖门楼,进门后两侧是几间土木结构的平房,其中四间门口挂着“一科”“二科”“三科”“四科”的正楷木牌,走道尽头稍大些的屋子便是县长厅堂。打听后得知,户籍事宜归三科负责。阮汉生走南闯北,深谙办事规矩,递上字据时先拱手道谢,顺势给办事职员塞了一块银元。不过半个时辰,他便顺利拿到了户籍证,还有妹妹和妹夫的国民身份证。
返回纸坊沟后,阮汉生叫住妹妹,从行囊里取出余下的银元递过去,又细细叮嘱起生计与启明的学业,末了让她连夜给孩子收拾好行囊:“私塾已经联系妥当了,明天我就带外甥去学堂。我住城里旅店,明早过来接启明。”
黎启明至今清晰记得舅舅带他去私塾的情景:进门后,舅舅先让他给姓陈的先生行了大礼,陈先生又引着他在堂前一幅孔子画像前跪拜施礼,随后在学生名册上郑重登记下他的名字、年龄与家庭住址。一切安顿停当,舅舅拱手对陈先生再三托付:“我这外甥就全交给您了,往后还望先生严加管教,费心了!”这位毕业于柳湖书院的老先生,捋了捋颔下花白长髯,目光落在黎启明身上,赞许道:“我看这娃机灵得很,天庭饱满,两眼有神,孺子可教也。”
从此,黎启明便背着书包在私塾念书,早出晚归。头一年,母亲怕他年幼走不稳路,每天早晚都亲自接送;到了第二年,他便独自往返于纸坊沟与私塾之间。
私塾里的学生多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多数由家里佣人赶着厢式马车接送。私塾临近街区,课间时常有货郎挑着担子停在门口,摇着拨浪鼓招揽生意。那些富家子弟总会围上去买这买那,相互攀比着谁的物件新奇、买得更多。唯有黎启明始终守在座位上,要么低头写作业,要么轻声背诵课文,从不上前凑趣。陈先生看在眼里,心疼地劝他:“启明,你也出去歇歇,作业可以留一部分回家写,别累着。”黎启明抬头答道:“先生,我娘嫌点灯熬夜费煤油,每晚都早早熄灯让我们歇息,作业得在学堂写完才好。”
日子过得虽节俭,母亲对先生却始终敬重有加。每次遇见陈先生,她总会躬身行礼,反复叮嘱:“先生只管严格教他,若是顽劣犯错,该用戒尺惩罚就绝不纵容。”可黎启明聪慧过人,又肯下苦功,先生的提问总能对答如流,每次考试都稳拿满分,手掌从未挨过戒尺一下。
每逢年节,母亲总会提前备好一包点心,领着他登门拜谢先生,以表感念之情。
黎启明在私塾整整念了三年,《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规》《幼学琼林》等启蒙典籍一一学完,功底打得扎扎实实。后来他顺利考入前身是柳湖书院的陇东官立中学堂,而父亲黎辛年则趁着农闲,去了纸坊沟口一家纸坊做工。
纸坊老板名叫牛守财,他八岁的儿子和黎启明是同窗,功课学得极差,常找黎启明请教难题,两个孩子倒也和睦。可牛守财对黎辛年却格外苛刻:生意忙时,逼着他多碾一茬纸料,工钱却一个铜元也不加;遇上纸张销售淡季,也不让他闲着,打发他推着独轮车去偏远乡下收最便宜的破烂,每次回来都已是深夜。黎辛年实在撑不住这份辛苦,半年后便辞了工,心里憋着一股劲,要自己开纸坊争口气。
建窖池、凿石槽、置办全套造纸用具,处处都要花钱,又是阮汉生伸出了援手,给了一笔资助。有哥哥撑腰,阮氏在黎辛年跟前说话也多了几分底气,闲时还会打趣斗嘴:“你年轻时还嫌我脚大,没有我这双大脚跑前跑后,别说开纸坊,就连种地你都未必能行!”黎辛年憨笑着回嘴:“你不也嫌弃过我是‘背锅子’?记不记得,老家那会儿刚结婚,咱俩去镇上赶集,你都不愿跟我走在一起,怕丢了你的人。后来军阀来村里抓壮丁,身强力壮的都被抓走了,偏偏我这驼背逃过一劫,你才有幸能寻到我,这可是因祸得福哩!”
阮氏叹了口气,说起过往:“我哥为了逃兵役,自小就来泾平闯荡,家里缺劳力,我娘就没给我缠脚。刚开始我总觉得大脚难看,不愿跟村里小脚女人同行,嫁给你后,慢慢也就习惯了。”黎辛年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咱俩都是苦命人,能走到一起是缘分。为了启明,咱得把这纸坊开得红红火火!”阮氏笑着点头,眼里满是对日子的盼头。
但鸡下第一个蛋总带着血丝。
黎辛年的纸坊刚起步,就遭了牛守财的暗算。见黎辛年敢开对台戏,牛守财使出卑劣手段,故意抬高破烂收购价,甚至预付订金垄断周边货源,硬生生断了黎辛年的原料来路。没法子,黎辛年只能绕远路去泾平城外的农户家收破烂,零零星星攒上十几天,才够造一次纸的料。
原料紧缺,黎辛年反倒把活做得更细。别家纸坊“萝卜快了不洗泥”,收购的破烂不淘不洗就直接投产,他却总要把破烂拿到门口溪水里反复搓洗干净;给城里店铺推销纸张时,还会额外赠送一卷纸绳——那是他和阮氏夜里就着油灯,用残纸一点点拧成的。
凭着这份实在,黎辛年造的纸渐渐有了口碑,销路也慢慢打开了。
最让他长脸的,是儿子黎启明考上了北平师范大学。消息传开,周围人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前的轻蔑、歧视,全换成了羡慕与尊重。黎启明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些天,舅舅阮汉生特意从草峰乡赶过来祝贺,县教育局的领导也登门慰问,让这个冷清的农家院热闹了好几天。得知黎家靠造纸维生,教育局还特意订购了大批纸张,算是对这寒门“状元”的支持。
阮汉生向来会处事,趁机在城里摆了两桌酒席,不光请了妹夫一家人,还邀了教育局领导、黎启明的私塾与中学老师,以及“祥发荣”皮毛商行老板等生意上的朋友。一桌欢聚,既为外甥“金榜题名”庆贺,答谢了所有帮衬之人,又联络了商界情谊,悄悄给黎启明未来的就业铺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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