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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纸坊栖身

小说:赤魂与情焰 作者:何小龙字数:3613更新时间:2026-06-17 15:46:45

  黎启明在省立第二中学任教已有一月有余,他与结婚不久的妻子还和父母住在一起。

  黎家在城南纸坊沟,从县城南街出发,循着一条潺潺流向泾河的溪水往南塬走,约莫二里路便到了。水脉滋养着这片土地,每逢春暖花开,沟岸两侧的柳树抽出新绿,枝条垂拂着水面,塬畔的草木更是长得葱茏茂盛,透着勃勃生机。

东山崖下,十几处窑庄顺着地势由南向北排开,错落有致。其中五家窑庄格外特别:院里都立着一座突出地表的窖池,围着一圈环形石槽,槽内架着硕大的石头碾轮,像磨盘竖了起来,看着就透着股厚重劲儿;院内外还砌着一堵或两堵石灰抹平的土墙,干净规整——这便是纸坊沟的造纸人家。黎启明的父亲黎辛年,当年便是在其中一处窑庄里,撑起了自家的纸坊。

  黎启明上完私塾,在陇东官立中学堂上学时,每逢寒暑假,就会帮父母干活,每逢寒暑假,天刚蒙蒙亮,溪水还带着晨雾的清凉,他就挽起裤腿踏入水中,把收购来的破布、烂鞋、麻袋片在溪水里反复淘洗,直至洗去污泥杂质,露出干净的纤维。母亲阮氏将这些洗净的破烂放进一口大铁锅里,添柴煮沸,煮到布料软烂。他便跟着父亲黎辛年,合力推着石槽里那硕大的碾轮,一圈又一圈,汗水顺着额角淌下,胳膊酸了也不停歇,直到把煮过的破烂彻底扎压成黏糊糊的纸浆。

下一道工序就是用细筛过滤纸浆,最后在那堵白墙上晒纸。但筛摊纸浆和晒纸这两道工序,父亲从不让黎启明插手,说这是关键环节,成败在此一举。黎启明便站在一边看:窖池边,父亲胸前系着皮质护帘,舀一勺纸浆倒在一个孔眼极其细密的方形竹筛上,然后双手平端着,在水里轻轻摇晃,直至均匀平整地覆盖竹筛的四角,看不出一个结块和孔隙,才轻稳地从水里提出,滤净水,等稍微变硬后,倒扣于木板上,等做够一摞时,端了木板来到墙下,用左手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起纸坯一角提起,右手握一把小笤帚托起,贴在墙上,在阳光里晾晒一下午干爽后,再一页一页揭下,便是纸的成品。

有时墙面刚整整齐齐摊满湿纸,日头还没晒透,老天爷便骤然变脸。刹那间雷鸣电闪,狂风卷着沙砾呼啸而来,飞沙走石打在土墙上噼啪作响。父亲一声急促吆喝:“快收纸!”一家人立刻丢下手里的活计扑过去,动作快得像抢收救命的粮。那些来不及收拢的纸,要么被骤雨浇成黏糊糊的纸浆,要么被狂风卷着“长了翅膀”乱飞,全家人只得分头追跑,能抢回一张是一张。这时节,黎启明和大脚母亲手脚麻利,唯有驼背的父亲跑起来格外吃力,佝偻的脊背在狂风里更显单薄。

一次抢收完纸,父亲扶着墙气喘吁吁,眉头拧成疙瘩,满脸忧戚。黎启明悄悄拉过母亲的衣袖,小声问:“娘,我爹咋早早地就驼了背?”他曾听同学说,其父放羊时摔下悬崖成了跛子,便以为父亲也是受了类似的重伤。

母亲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缓缓说道:“咱老家在上良县安阳镇安阳村,你爹这驼背,是被骡子踢出来的后遗症。”她顿了顿,说起往昔:“安阳村地处山区,家里就靠祖上留下的几亩薄田过活,年景好时还能混个饱饭,遇上旱涝灾荒,就只能挖野菜、煮榆树皮填肚子。家里虽有一头骡子,却是顶梁柱——开春往山上送粪,得把沉甸甸的粪袋架到骡背上。你爹个子矮,身子又单薄,每次都要先把骡子牵到粪堆边,自己站到粪堆上,弯腰抱起粪袋往骡背上搭;收麦子时也一样,一趟趟扛着麦捆往上搭。日子久了,他穿的马褂都磨得前襟长后襟短,人也总像直不起腰。”

“有一年开春送粪,”母亲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正站在粪堆上搭粪袋,忽然听见山下传来哭声和唢呐声,是支披麻戴孝的送葬队伍。骡子许是受了惊,突然狂跳起来,一下就把你爹带倒了。你爹把那骡子看得比命还重,怕它跑丢,死死拽着缰绳不放。骡子拖着他原地打转,扬起的前蹄狠狠踢在他肚子上,多亏村里一个耕地的乡亲撞见,急忙跑过来拉住骡笼头,才救了你爹的命。打那以后,你爹不光时常肚子疼,背也越来越驼了。”

那晚,被勾起记忆的母亲还讲了一件事,黎启明才明白他家何以从上良县逃难流落于泾平城的原因。

  那年月,庄户人的日子被“三怕”压得喘不过气:官府的税赋如割肉,军阀的壮丁似索命,土匪的劫掠更像催命符。

一日清晨,村头老槐树上的乌鸦突然炸窝般惊飞,紧接着“土匪来了!”的嘶吼划破村庄的宁静。尘土飞扬中,土匪马队出现在村东头,挨家挨户搜刮抢掠——见鸡抓鸡,见牲口牵牲口,遇人便抢,稍有抗拒便是枪响刀落。村西头的黎辛年闻讯,啥也顾不上拿,牵起家里唯一的骡子,带着妻儿跟着村民往村后的老虎沟逃去。那里有个比较隐蔽的山洞,他们躲进去后,谁知土匪跟了脚印追来,正在林子里搜寻时,那头骡子突然叫起来,暴露了他们的藏身之地,土匪气势汹汹正要扑来,一个喽啰弓着身子贴到土匪头子耳边,气息急促如惊弓之鸟:“大哥!西边山口有兵影动!巡逻队离得不远了,再搜下去要被堵死!”

土匪头子眉头一拧,侧耳听了听远处隐约的马蹄声,又瞥了眼山洞里缩成一团的村民和那头骡子,当即低喝:“动手!只拿值钱的和这骡子,别耽误工夫!”众土匪立刻蜂拥而上,没等村民反应过来,就粗暴地搜走银钱、首饰等物,一人拽住骡子的缰绳狠狠一扯,另一人抬脚踹在骡子的屁股上,一行人簇拥着骡子,顺着来路慌忙逃窜,连地上掉落的零碎都顾不上捡。

 土匪走后,这些吓得面如土色的村民从老虎沟里跑出来,遇到一队巡逻兵,前面一个人骑着马,后面人有举旗的,有扛枪的,便纷纷涌上前去,哭诉了被土匪抢劫经过。

  那个骑马的说,现在匪患多,我们也没闲着,这不在天天巡逻么。你们不能光躲,别的村已经修了堡子,你们也要成立保安队,修堡子,防范土匪。你家被贼偷了,也知道养条狗,往门后顶根木棍,现今土匪猖獗,加强防范,是最好的良策。说罢,这一队巡逻兵就朝村民们所指的土匪离去方向追去,扬起一路土尘。

  巡逻兵身后的尘烟尚未散尽,有几个人便围住黎辛年谩骂,嫌他没扎住骡子的嘴,它一叫引来土匪。黎辛年说,我用草绳扎了骡子的嘴,在慌乱中被它蹭掉了!有人还要黎辛年赔偿损失,被保长李秃子制止了。这李秃子平时贪酒好色,有人私下议论,村里有他几个丈母娘,但在关键时候,他主持了公道,说大伙都在难中,嚷嚷啥!有争吵的闲劲赶紧去修堡子!他大概意识到,要是村子的安全得不到保障,他的滋润日子也长不了。

  回村后,李秃子没敢耽搁,当即敲锣召集村民,拍着胸脯定下主意:“在村口山头修堡子!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再难也得把命护住!”他转头就去游说乡绅地主,软磨硬泡募集了些银两,托人购置了二十几杆枪,又领着村民劈柴炼铁,自制了大刀、长矛堆在堡子墙头,一支土生土长的保安队就这么组建起来。

此后但凡有小股土匪袭扰安阳村,李秃子便扛着枪站在堡子城头,一声令下,枪声、刀矛碰撞声齐响,总能将土匪打得抱头鼠窜。可这土堡子和临时拼凑的保安队,遇上兵强马壮的大股土匪,终究是螳臂当车。之前几次阻击,保安队打死了几个土匪,彻底激怒了土匪头子。他带着大队人马连夜包抄,火炮轰开堡子大门,土匪如饿狼般涌入,见人就杀,保安队的弟兄们无一人退缩,全部壮烈牺牲在堡墙之下。

紧接着,土匪冲进村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村里三十多岁的寡妇春香,是李秃子的相好,生得眉目清秀,被土匪头子一眼看中,掳到一间破房里惨遭蹂躏。土匪头子意犹未尽,非要将她押回山上做压寨夫人。

当土匪押着春香沿原路返回,途经残破的堡子时,倒在血泊中的李秃子突然从昏迷中睁开了眼。他胸口淌着血,半边身子被死人压着,却借着一丝残存的气力,从尸堆里翻转身来。看清被土匪推搡的春香,他目眦欲裂,伸手抓住身边那把染透鲜血的大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着朝土匪头子冲去。

土匪头子惊愣不过一瞬,反应极快地举起手枪,“啪”的一声脆响,子弹径直穿透李秃子的胸膛。他怒目圆睁,嘴角溢着血沫,“你个王八蛋……”话音未落,便重重栽倒在血泊中,再也没了声息。

春香亲眼见李秃子悲壮赴死,悲痛与决绝瞬间填满胸膛。她猛地挣脱土匪的束缚,伸手从身边一个喽啰的腰间拔出短刀,双手紧握刀柄,狠狠掉转刀尖,朝着自己的胸膛刺了进去。鲜血顺着刀柄汩汩流下,她缓缓倒下,正好依偎在李秃子身边,两人的血在地上交融,染红了脚下的焦土。

黎辛年没能加入保安队——他身材瘦小,还驼着背,选人的时候,李秃子拍着他的肩膀打趣:“与土匪周旋,我们是打土匪呢,还是背你跑哩?”这话让黎辛年惭愧了好久,总觉得自己没能为护村出一份力。也正因如此,土匪洗劫村子时,他带着妻儿躲进了自家后院那孔用来贮存洋芋的地窖,借着地窖的隐蔽,侥幸躲过了一劫。

土匪走后,安阳村已成一片焦土。黎辛年如惊弓之鸟,再也不敢停留,咬牙卖了家里仅有的几亩薄田,揣着微薄的银两,携妻带子逃到了泾平城里的纸坊沟。他们在沟里找到一孔荒窑,暂且安身。这孔窑洞还算完整,柴烟熏黑的窑壁上结满了油钉子,角落里一道裂缝里竟有麻雀筑的窝,土炕和锅台也还能凑合用。打扫卫生时,几只藏在柴草里的老鼠受惊窜出窑外,吓得五岁的黎启明“哇”一声钻进了母亲怀里,瑟瑟发抖。

  何小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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