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暮春的太阳一点也不吝啬,散射出来的白光炽炽的。闷热加大旱使宁都城里多出了衣衫褴褛者,乞讨声不绝于耳。赣州府的州学贡院,梁上的燕子懒得觅食,偶有饿着的雏燕啾啾鸣叫。十一岁的魏禧做完“四书五经”后,直接又盯着“论仁政”的题目思考。几天前,他在赣江边行走,看见穿着补丁粗布的妇人抱着一名孩童,脑袋像折断的稻穗垂在妇人肩头,妇人的眼泪已经哭干,半躺在半虚掩的城墙边,眼巴巴期待路人的施舍……
砚台里的墨水快干了,魏禧接又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卷《孟子》,“民为贵”字句映照跟前,他灵感陡增,手腕使力,挥动狼毫,写下的“今之朝堂,如厝火积薪之上,而君臣犹酣然不知……天下嗷嗷,民不聊生,非民之过,实政之失也。”魏禧还是童生,贡院科考却落笔惊语,即便久居朝堂、精研典籍的翰林学士,其见识恐也难望魏禧之项背,更未必有这直指时弊的灼见。
这一年,年方十一的魏禧,应童子试一举高中,补邑弟子员,且名列榜首。捷报一传,州城街巷喧然,市井百姓驻足围观,乡邻亲友登门道贺。族中长老更是将他视作神童,以此少年引为乡里楷模,勉励后学勤读立身,以期他日能扬名显亲。满堂喝彩与榜首荣光,却未给魏禧带来欢悦,反倒心头绕结,口含苦涩。放榜归途,他目光所及尽是面黄肌瘦的流民,倚门哀泣的老弱。他的笔能写下惊世之文,可眼前饿殍遍野、民生凋敝,文章再妙也填不饱百姓肚肠,也扶不住将倾的江山。魏禧心事难掩,一路反思自己,自言自语:我读书决不为功名,当为经世济民之用。
船到梅江渡口,魏禧下船。行至朝阳门,城堞粉垩正徐徐剥落。他绕开一边,欲走更上游的德义门,可还未迈步,偏偏一块灰皮坠其鞋面。他忍不住抬眼望着城墙,发现有前人题写“愿吾皇万寿”之字,岁月漫漫,那“万”字竟似隐然缺了那一横两竖的“草头”,莫非这剥落字迹,正是国祚将倾之兆乎?!
日向西移,饭点已过,魏禧舟车劳顿,在临江一家简易的酒肆里,点了一小盘油炸花生米,外加一碗宁都肉撮,算是把肚子填饱。酒肆席间,魏禧闻听有人痛斥“乱民贼子”,他转头巡睃言者,是一老儒,便搭着话儿说,苛政猛于虎,百姓铤而走险,恐非为乱吧?邻席传来清朗笑声:哈哈,小友可知,范仲淹断齑画粥终成大器?说话者乃本县塘角村三岁开始读书,八岁就能精读苏洵、苏轼文章的邱维屏。
这邱维屏大了魏禧十岁,已取得县学生功名,当地读书人都称他邦士或松下先生,这都源于他的字号。他苦读善记,据说第一次读《易经》时,他居然能把一整本的《易经》背下,一万六千五百八十九个字一字不落。邱维屏出身书香,后娶魏禧的姐姐为妻,与魏禧成了郎舅至亲。他古文功底深厚,学识渊博,日后魏禧上翠微峰筑易堂,亦曾拜其门下精研古文,传为文坛佳话。
此刻八仙桌上相对,二人不谈功名富贵,不论诗文风雅,只论天下苍生,只谈朝局安危。酒肆略显昏暗,江风徐徐,两个读书人相视一笑,心中悄然立下相约:他日若得际遇,当同心协力,或入朝辅政,或教化一方,共扶大明社稷,再安天下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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