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的脸上挂着和那些被侵蚀的人一样的笑容,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不正常,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林砚从尸体旁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一股混着血腥味的腐臭。
又走了不到一里地,他听见了惨叫声。
声音从右侧的一道山梁后面传过来,声嘶力竭,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嗓子往外吼,但是很快打斗的声音便停止,突如其来的死寂,比方才的厮杀嘶吼更让人头皮发紧。
望朔传音道:“死了三个,跑了一个。跑的往东边去了,应该活不到长城。”
林砚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万剑长城。
越靠近城墙,发疯的人越多。
有的人走着走着就站住了,直挺挺地杵在碎石滩上,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长城的方向,任凭旁人怎么叫都不回应。
有的人更直接,拔出兵器就往身边人的身上招呼,招招都是奔着要命去的,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出奇,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林砚全都看到了,但没有停下来。
他改变不了什么,这些人从踏入碎石滩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某种力量盯上了。那力量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猎物,也绝不会浪费任何一具可以用来当容器的身体。
“前面的人开始扎堆了。”望朔低声说道,“再往前走一里地就是城墙根,那些人在那里扎了营。”
林砚抬头看过去。
从这个距离已经能清楚地看到营地的轮廓了。帐篷、篝火、来回走动的人影,规模不小,至少有上千人聚在那一片区域里。更远的地方还有几处营地在搭建,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但光是从动静来判断,人数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安凡盟的人。
林砚收回目光,转向另一个方向。
兽皮上标注的位置不在那个营地的范围里,在长城另一侧的一道裂缝附近。
他和望朔要走的路线正好和营地的方向错开。
“走这边。”林砚调整了方向,脚步也更快了一些。
他从人群的边缘绕过去,尽量不让自己和望朔暴露在太多人的视线里。
万剑长城上的风比碎石滩上的更大更急,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带着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这股气息从城墙表面渗透出来,钻进皮肤里,顺着经脉往里走,让人体内的凡道之力运转得格外吃力。
林砚感受到这种压制力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凡道之力在经脉里的流速明显变慢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经脉,每一次运转都要比平时多花上三成的力气。
而且消耗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哪怕他现在只是赶路没有出手,体内的能量也在以一个让他肉疼的速度往外流失。
望朔的传音响起来,语气里带着紧张,“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这股气息还是那么恶心。”
林砚往上爬的速度没有减慢,但每一步都走得更小心了。
城墙上的风还在加大,带着一种极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城墙内部呼吸。林砚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块翻上一道矮墙,落地的瞬间,后背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不是风。
是目光。
有人在看他。
林砚猛地停住脚步,身体保持着落地的姿势没有动,周身感知尽数放开,仔细地扫遍周遭每一处角落。
他相信他的感知,在周围除了他和望朔之外没有任何活物。城墙上的地形虽然复杂,但能藏人的地方就那么几处,那几处地方在他的感知力扫过去的时候全部是空的。
这里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人,可那道如芒在背的注视感,分毫未散。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你明知道它在,但就是找不到他在什么地方。
恐惧。
这个词突然从林砚的脑子里跳了出来。
他终于理解望朔当初说过的话了。
当年望朔第一次来万剑长城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总觉得周围有东西在盯着自己,但翻遍了方圆几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没找到那个东西的影子。
它能感觉到恐惧,但找不到恐惧的来源。
现在的林砚就是如此。
林砚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慢慢地调整着气息,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他知道这种感觉不是幻觉,也绝不是单纯的紧张造成的错觉。万剑长城上有某种东西是超越了感知力探测范围的存在。
“你也感觉到了?”望朔的声音响起来,声音很小。
“嗯。”林砚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理会那感觉,继续往前走。
不管那道目光是什么,他都不能停下来。已经走到这里了,回头是不可能的。而且那道目光虽然让人毛骨悚然,但从他踏上城墙到现在,它并没有实际的威胁,只是看着。
至少在目前,它只是看着。
脚下的城墙不断攀升,林砚在石块的阴影和沟壑之间快速移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但也一直没有进一步的动静。
“快到了。”望朔用爪尖指了指上面。
林砚顺着它的指引看过去,那道巨大的裂缝就在上方不远处的阴影之中。
万剑长城上类似的裂缝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它是这座巨大城墙在无数年的风雨侵蚀下留下的痕迹,寻常到任何路过的人都不会多看它一眼。
所以不会有人在乎。
林砚的脚底落在裂缝内部地面的瞬间,一股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普通的那种冷,是带着某种实质感的寒意。林砚的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体内的凡道之力运转起来,才把这股寒意挡在体外。
望朔从他肩头跳下来,四只爪子无声地落在裂缝内部的地面上。
“我靠。”望朔低声吐出这两个字。
林砚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扫过裂缝内部。
从外面看,这道裂缝就是城墙上一道普通的裂口,宽窄不一,深不见底。
但走进来的瞬间,林砚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裂缝的边缘太整齐了,那种整齐不是自然风化能形成的,而是像被某种极为锋利的武器切开,切口平滑得可以反光。
万剑长城的坚硬程度,凡界的人都知道。
这座城墙是用大圣们的血肉和修为铸成的,寻常的攻击落在上面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来。
就算是道法境的修士全力出手,能打掉几块墙皮就已经是极限了。
可现在,这道裂缝的边缘光滑得像是被刀切开的豆腐。
谁切的?
大圣们全部陨落在长城筑成的那一刻,凡界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诞生过道法境以上的修士。能在万剑长城上留下这种切口的力量,理论上不应该存在于古境大战之后的凡界。
难道说,在万剑长城建立之后,还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动过手?
裂缝内部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从外面看只是一道窄缝,但走进来之后,里面的空间逐渐展开。
顶部很高,抬头看不见顶,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像是裂缝内部被某种力量撑开了,撑出了一个独立于城墙之外的夹层空间。
城墙上的风停了,外面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屏障把裂缝内部和外部的世界完全隔开了。
裂缝内部的地面不再全是黑色的石头,开始出现了泥土,而在那些泥土之上,是密密麻麻的植物。
但这些植物全都死了,不是枯死的那种死,是冻结。
每一朵花都还保持着盛开时的形态,通体漆黑,像被人涂了一层黑墨。
那种被冻结的方式太彻底了,所有的一切全都停留在某一个瞬间,然后再也没恢复过来。它们被完全隔绝在了一切流动的规则之外,变成了某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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