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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太虚弱了，虚弱到林砚放出感知去探查的时候，几次都差点捕捉不到它。
如果不是亲眼看着它从瘸猴身体里窜出来，他可能会以为这只是一团飘散的煞气。
但它又无比强大。
这种强大很诡异，不靠凡道之力雄厚，也不靠境界碾压。
它的强大在于它能够让一个三境的废物直接跨越两个境界，硬生生拔到五境。
而且拔升的方式不是强行灌注能量，是从根基上撑开宿主的经脉，让它暂时能够承载更高层次的战斗。
此法极其损耗魂体本源，敢用这种手段的，生前修为绝对是八境往上的人物。
“你为什么猜他是古境凡界的人？”望朔转头看林砚，耳朵竖得笔直，“为什么就不能是魔界的人？”
林砚收起了长剑，走到牢笼旁边蹲下来。
黑雾还在笼子里挣扎，只是越来越没力气了，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因为万剑长城的存在凡界修士灵魂压制魔界，这是必然。”林砚指了指笼中的黑雾，“万剑长城本身就是为了镇压魔界才建起来的，城墙里封着大圣们毕生的修为和精血，这些东西对魔界生灵的压制是全方位的。如果现在已经有魔界的灵魂体能够突破长城的封禁，跑到碎石滩附身活人，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长城的封印已经破开了一个大口子，古境凡界那些残留的灵魂体怕是早就冲出外沿了，不会还像现在这样零零星星地出现。”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笼中的黑雾，那团黑气已经淡了很多，边缘处甚至能隐约看到一丝极淡的金色。
“现在的情况尚且还在可控的范围，我们目前遇到的，你算算，临安一个，瘸猴一个，再加上坑底那几具被抽空的尸体。所有这些都集中在长城外围，没有扩散到更远的地方。这至少说明长城的封禁还在运转，只是出现了细微的裂隙而且能从那道裂隙里钻出来的，目前只有这些古境凡界修士的残魂。”
他顿了一下。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古境凡界的人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年死在长城脚下的修士，哪一个不是为了护住凡界才献出性命的？他们的执念本该是守护凡界，而不是杀害凡修。可你看瘸猴刚才做的事，还有临安，他们的执念已经不是守在长城底下了，是想着法子往外爬，附在活人身上，用别人的身体去发泄自己的怨气。如果有足够多的古境修士残魂变成了这副模样，那长城底下的封禁到底还能撑多久？”
望朔没有接话，他蹲在牢笼旁边，盯着那团越来越淡的黑雾。
林砚收了思绪，双手结印。
天符化成的牢笼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只是困住黑雾的金色丝网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那些符文像活了一样在栏杆表面游走，每游走一圈，牢笼内部就会亮起一阵炽白的光。光芒落在黑雾上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响。
可怕的天符能量不断烧灼着灵魂体。黑雾在笼子里剧烈翻滚，嘶鸣声越来越尖锐。但它的挣扎毫无用处，笼子在收紧，符文在加速流转。
慢慢地，黑色的雾气开始升腾。
不是消散，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往外顶。黑气之下有光透出来，像是被埋在地下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终于被挖出来。
金色。
林砚和望朔同时看见了。
黑雾最薄弱的那一层下面，正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
那种光泽和林砚天符的力量不一样，这团灵魂体深处的金光很暗，暗到几乎要熄灭，但质地很纯。
“怎么回事？”望朔压低了声音问。
“圣言术，净化。”林砚盯着牢笼中的变化，语速不自觉地放慢了，“这个功法可以化解一些邪气。这道灵魂体本身应该不是邪物，它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那些黑雾是附着在上面的外来物。把这些外来黑雾剥离干净，才能露出灵魂最本源的模样。”
他说话的时候，牢笼里的变化还在继续。
天符的光芒越来越盛，那些被剥离的黑雾在接触到白光的同时就直接气化了，连一丝残渣都没留下。
等到最后一丝黑雾也被剥离干净，牢笼里只剩下了一团极淡的金光。
它缩在笼子底部，一动不动，微弱到林砚必须把感知放出一大半才能确认它的存在。这团灵魂体已经没有形状了，也没有意识。
“太虚弱了，应该已经沉睡了。”林砚低声道。
他将天符形成的牢笼散掉，从袖中掏出一只瓷瓶。
瓷瓶很小，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瓶身上刻着极细的纹路，看久了才会发现那是层层嵌套的微型阵法。他拔开瓶塞，左手掐诀，瓶口的阵法亮起一阵柔和的微光。
那团金色灵魂体被一股温和的吸力牵引着，缓缓飘入瓶中。
塞上瓶塞的瞬间，瓶身上的纹路全部亮了一次，然后归于沉寂。
林砚把瓷瓶收进袖中，碎石滩上的风还在刮，远处的万剑长城依然沉默地横亘在天边。
望朔跳回他的肩头，看了一眼林砚。
“怎么，开始担心了？”它问。
林砚点了点头。
“这个净化只能够对付比较弱的邪物。”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长城的方向，“瘸猴身上这道灵魂体，黑雾虽浓，但根基还在，所以净化过后还能保留一丝本来的面貌。可临安不一样，临安身上那道灵魂体太强了，它的黑气和本来的意识已经完全长在一起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对付那种程度的污染，我没有办法。”
他收回了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瘸猴的尸体。
尸体还保持着被劈开半边的模样，裂口里早就没有黑雾往外冒了，只剩一具空壳。瘸猴的脸定格在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上，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像是到死都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林砚蹲下来，伸手合上了瘸猴的眼皮。
不管这人活着的时候是什么德性，他终究是被那道灵魂体当成了容器，从里到外被掏空了，连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没留下。
从某种意义上说，瘸猴和那些被黑石粉弄疯的人没什么区别，都是被万剑长城底下翻涌上来的东西吞噬的饵食。
“走吧。”林砚直起身，肩头的望朔也跟着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最后扫了一眼碎石滩。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还在，血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渗进黑石缝里的部分和石头本身融为一体，再过一两天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远处那三道山梁光秃秃地立着，偶尔有一两块碎石从坡上滚下来，发出零星的响动。
林砚转过身，朝着长城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望朔趴在他肩头，突然开口。
“那个灵魂体，你打算怎么办？”
“等它醒了再说。”林砚踩着碎石继续往前走，“如果能问出点东西来，至少能知道当年长城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醒不过来……”他顿了顿，“那就只能让它一直待在瓶子里了。”
“你觉得它能醒？”
“不知道。寻常魂体损耗到这种地步，早就消散殆尽了。它没散，说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撑着它，撑了无数年。”林砚说话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能从古境一直撑到现在的东西，要么是执念，要么是责任。”
望朔想了想，开口说道：“我押责任。”
林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加快了步子，万剑长城在前面等着他，那道他在兽皮舆图上看到的裂缝也在等着他。
风越来越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