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走风越大,从万剑长城那个方向刮过来的风带着一股子混杂铁锈与冷腐的怪味。
走了许久之后,林砚看见了那三道山梁。
山梁上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块大石头歪歪斜斜地立在那儿。林砚按照望朔指的方向往右拐,脚下的石子颜色果然开始变深了,近乎黑的那种颜色。
在这片碎石滩的边缘,林砚停住了。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前方的东西攥得他心口骤然一紧。
万剑长城。
那根本不是寻常城墙,远远的,那道墨黑色的巨物横亘在天地的交界处。
林砚之前在坊间说书人的口中、各类古籍传闻里听过无数次万剑长城的模样,可真到了能亲眼看见的距离,才发觉那些文字描述全都苍白无力,撑不起眼前这份压迫。
它太高了,抬眼望不到城墙两端的尽头。墙面通体墨黑,岩面粗糙坑洼,密密麻麻插满各式兵器。最多的是剑,大半早已锈死,只剩一截发黑模糊的轮廓嵌在墙体里。
风从长城深处倒灌而来,裹着一层低沉绵长的声音,像数万根古弦同时震颤,压在耳膜上。
望朔半天才开口:"还能走吗?"
林砚的目光从长城上收回来,喉咙有些发干:"为什么不能走。"
"你脸色发白。" 望朔说,"不少人头一回见这城墙,腿直接软到站不住。"
"我的腿没软。" 林砚低头瞥了眼双脚,身子确实稳着,可是后背却有些发凉。
城墙遥遥散出的煞气厚重得化不开,他体内凡道之力不受控制往掌心汇聚,本能地预警着潜藏的凶险。
望朔从林砚肩头跳下来,落在一块黑色的大石头上,仰头望着长城的方向。"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心脏使劲的跳。后来我沿着城墙根走过一段,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魔界的气息。" 望朔转过头来看他,"凡界所有人都说万剑长城是大圣领着一帮修士拿命堆起来的,为了挡魔界那帮东西。这话没错,但有个事大家好像都忘了……当年那一战死在这儿的魔界生灵也不少。它们的尸骨以及死前最后一刻崩出来的怨念,也全都压在了这道城墙底下,跟大圣他们一同埋在了这里。"
林砚走到望朔旁边蹲下来,目光平视着长城的方向。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长城里头有两股力量。"
"明面上看着是一道屏障,可谁都没法打包票,底下积压的魔界怨力不会大量翻涌出来。" 望朔说道。
林砚想起了坑底那几具青灰色的尸体。
没半点外伤,体内血肉经脉尽数被抽空,脸上的惊恐死死凝固住。
若是这类魔物大举窜入凡界腹地,寻常百姓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
"魔界魔物能在外游荡,足以说明长城深处的封禁在持续衰弱。" 林砚说。
"没错。" 望朔跳回他肩上,"所以你得抓紧时间。你手里那张兽皮,喉间那枚残符,还有你独一份的墟道功法,十有八九全都和这道长城牵扯颇深。别的事先放一边,先把兽皮藏着的秘密摸透。"
林砚又一次掏出了那张兽皮,《墟引诀》是墟主亲传给他的,当初符圣将残符交付时,符身毫无半点异动,直到他无意间触碰到《墟引诀》一处隐秘运转法门,残符才生出共鸣。
"倘若兽皮与残符同源,那催动二者的法门应当相通。" 林砚说。"试试看。"
望朔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空间。
林砚就地盘腿,将兽皮平整摊在膝头。
墟引诀顺着经脉缓缓流转,起初依旧沿用平日里最熟稔的路线,能量在周身经脉循环往复,兽皮却死寂一片,没有半分动静。
他没有仓促收功,放缓能量流速,一缕缕细细探查,感知每一缕能量擦过经脉时兽皮的细微变化。
全无反应,半点异动都没有。
就在林砚想要放弃的时候,墟主当年随口提点的话忽然撞进脑海……这门功法核心从来不在 “引”,而在 “墟”。
引是摄取外物,墟是放空通道,任由诸般力量穿行而过。
林砚猛地睁开双眼,当即调转能量流向,逆着平日经脉路线运转一圈。能量行至喉间残符位置时骤然异变,如同流水坠入深不见底的渊潭,猛地向下一沉。
他顺着这股下坠的力道持续催动墟引诀,一遍又一遍将能量往残符推送,每一次途经残符,能量便沉重一分,随后尽数导向膝头兽皮。
待到第三次推送,平铺在膝盖上的兽皮终于动了。
林砚低头凝视,兽皮表层原本模糊混沌的纹路骤然加深,一条条向外凸起,似有力量从内里向外撑拓。
所有纹路首尾相连,织成蜿蜒交错的线路,从兽皮四周边缘向中心聚拢,再由中心四散延展,如同一张被强行扯开的巨网。
望朔爪子微微收紧,压不住心底的激动:"成了。"
林砚无暇应声,全部心神死死锁在功法运转之上。兽皮纹路还在不断蜕变,线路色泽持续加深,由暗褐转为赤红,最终沉淀成一层淬铁般的青黑。
逆运的墟引诀能量愈发厚重粘稠,兽皮上的纹路彻底定型,在膝头铺展出一幅完整舆图,和先前散乱模糊的纹路判若两样。图中数道粗线从四周收拢,尽数交汇在兽皮靠上区域,交汇点的轮廓格外突兀,是一道斜向下延展的狭长裂口。
"你瞧见那处缺口了吗?" 望朔伸出爪子点向那道窄口。"看见了。" 林砚嗓音微微发哑。
他认得这轮廓,是空间裂缝。方才远眺长城时他便留意到一处异样,整片墙体看着平整,唯独中段偏左一片,插置的兵器远比别处稀疏,墙体反光也和周遭存在细微差别。
"那个位置……" 林砚视线脱离兽皮,遥遥望向远方那尊墨黑色庞然大物。
目光在绵延墙体上缓缓游走,最终定格在中段偏左的区域。
距离实在太远,细节分辨不清,但若兽皮舆图没有偏差,那道裂缝就藏在那片墙体之下。
望朔趴在肩头安静片刻,低低嗤笑一声:"我就说你这趟动身没错。"
“先前是谁百般拦着我来万剑长城的,也好意思说这话?” 林砚忍不住挖苦了一句。
林砚缓缓收回墟引诀,兽皮上的青黑纹路逐层褪去,重新变回那张纹路模糊的陈旧兽皮。
风依旧从长城方向席卷而来,低沉嗡鸣不绝于耳,可此刻听在耳中,感受全然不同。
不再是纯粹窒息的压迫感,似有一缕微弱说不清的气息顺着长风飘来,落进耳里,搅得心口隐隐发胀。
望朔趴在他肩头没动,双耳向后紧紧贴伏,低声道:“你是不是感觉有东西在盯着我们?”
林砚没有直接作答,迅速转头扫视四周。
碎石滩一望无际,遍地只有乱石,远处山梁光秃秃的,连一株可供藏身的矮灌木都寻不见。
可那道被死死锁定的寒意始终萦绕不散。他下意识催动凡道之力,能量在经脉流转半圈,搅动周遭天地灵气。
“说不清来源,就是浑身发毛,不对劲。” 林砚压低声音。
望朔警觉支起脑袋环顾四方,“我捕捉不到确切方位,但生灵直觉往往比感知更准。此地不宜久留,别站在开阔滩上当活靶子。”
林砚点了点头,刚打算顺着碎石滩边缘绕向左侧山坡,一阵杂乱厚重的脚步声骤然从来路传来,夹杂着男人粗哑的说笑与污言秽语。
林砚当即抬手按住肩头望朔,一人一兽迅速闪身躲到半人高的黑色巨石后方。躲闪时脚踝重重磕在碎石棱角,一阵刺痛窜上来,他强压痛呼,将周身气息敛到极致,身形近乎与遍地黑石融为一体。
没过多久,一群人冲进了碎石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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