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客户端
纱帐掀开之后，帐内人的全貌露了出来。
林砚瞳孔猛缩，脚下差点往后撤了半步，硬生生忍住了。
那个人坐在一张宽大的矮榻上，榻上铺着几层厚厚的褥子，但他的身形依然瘦得像一把干柴。他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肌肉和脂肪的填充，皮肤直接裹在头骨上，眼窝深陷下去，像是两个黑洞。
这个样子，甚至无法分辨这人的性别。
“小友不要担心，”那人开口了，声音依然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那种质感，但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自嘲，“我也是被诅咒了而已，并非什么怪物。”
他顿了一下，深陷的眼窝转向林砚的方向，林砚不确定他还有没有视力，因为那眼眶里几乎看不到眼球的反光，只有两团模糊的暗影。
但对方的目光却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像是能穿透黑暗直接看到他的脸上。
“我叫久天，目前是久家村的村长。”
林砚心头一震，并非因他自报姓名，而是在他道出身份的瞬间，林砚的神识终于从这个形如枯槁的老人身上捕捉到了一点真实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像是被人用极精细的手段压制过，但就是那么淡淡的一丝，已让林砚后背汗毛尽数竖起来。
九境。
眼前这个形如干尸的老人，是一个实打实的九境修士。
林砚在凡界行走这么久，九境他不是没见过，但那些九境强者哪个不是气息如山、威压如海？哪怕是刻意收敛，也总会有一些修为的痕迹从举手投足间泄露出来。可久天的气息却不是收敛，而是接近于熄灭，像是一堆烧到最后的炭火，表面已经覆了一层白灰，只在最深处还留着一点暗红色的余温。
林砚迅速压下心里的惊骇，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礼。“见过前辈。”
他礼数周全，不敢有半分轻慢。无论眼前这人何等枯败孱弱，九境修士的分量，足以受他这一礼。
更何况，久天的状态越诡异，反而越说明这个村子隐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久天没有对他的礼数做什么表示，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大概等同于常人摆了摆手。“什么前辈不前辈，”他说，声音里那种自嘲的味道更浓了，“对于我这种活死人来说，还能够存在就已经是天赐了。”
活死人，他用了这个词。这话落进林砚耳中，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九境修士，放在外面任何一个势力里都是坐镇一方的存在，在这里却把自己形容成活死人。他说的不是谦辞，从他的语气里能听出来，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林砚没有接这个话题，他不是一个擅长安慰人的人，更何况对面坐着的是一位九境前辈，轮不到他来安慰。
所以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直接切入了正题。“前辈，我这次来是为了久晏清和素姑，我们想找到将他们唤醒的方法。”
久天缓缓吐出来四个字，“没有方法。”
他说得很平静，不是那种经过权衡之后的拒绝，倒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因为这就是这一脉的命运。”久天说道。
林砚心里一沉，他想了想，开口问了一个问题，“荒文一脉的命运吗？”
久天过忽然发出了一声笑声。
那笑声很难形容，不是开心的笑，更接近于一种“你果然知道”的了然。
干瘪的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像是枯叶被风刮过石板地面，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你还知道荒文一脉？”久天说。他深陷的眼窝似乎微微亮了一下，林砚不确定那是真的亮光还是自己多心了。
久天没有等林砚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荒文一脉实际上是被诅咒的一脉，我们之所以还存在于这里，只是还没有死绝而已。”
他语气轻淡，可寥寥数语，却重得压人心神。
没有死绝，这四个字的背后藏着多少代人的挣扎和绝望，林砚不敢细想。他注意到素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垂下了眼睛，握着剑鞘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那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问题。
“老祖。”素良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劝阻意味。
久天那只干瘪的手从袍袖里伸出来，缓缓摆了摆。
“没有关系，如今已这般，又有什么可担心的？”久天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他把那只手重新收回袖中，深陷的眼窝转向林砚。“既然你知道荒文，你就应该知道荒文是文脉的一类。只是荒文的传承更加悲惨，同时也被诅咒。荒文一脉的人数在不断地降低，如今已不足二百人。”
久天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这是诅咒，所以荒文一脉的族人非常低调，低调到让世人都几乎忘了我们。”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积蓄接下来的力气。“但是后来我才发现，根本不是诅咒，而是我们的功法出了问题。”
“功法问题？”望朔忽然开了口。
从进门到现在，望朔一直安安静静地蹲在林砚脚边，除了尾巴偶尔动一下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但他这句话一出口，久天深陷的眼窝就转到了他的方向，那两团模糊的暗影似乎定住了。
“你这小东西，从你进来我就觉得你不是普通妖物。”久天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和之前不一样的东西，像是一点微弱的好奇，“果然如此。”
望朔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说道：“古境时期，荒文一脉可是非常强悍的一脉，怎么可能功法出了问题？”
久天笑了一声，那声笑比之前的叹息还要干涩。“你说的没错，荒文一脉的功法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我也说了，是天地规则变化之后，荒文才出了问题。”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隔着漫长岁月回望的苍凉，“因为功法缺失。”
听到这四个字，林砚和望朔同时明白了。
功法缺失，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无解的问题，但对于一个传承来说，功法缺失意味着根基上的断裂。荒文一脉的问题不是诅咒，而是他们的修炼之道在最根本的地方就断了，每一个修炼荒文功法的人，从踏上这条路的第一天起，脚下踩的就是一条残破的路。路走到最后，断裂的那一部分迟早会把人吞进去。
“我们这一脉困在这个所谓的诅咒里无数岁月，现在就算不让后人修炼也已经来不及了。”素良在一旁补充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和林砚之前听到的完全不同的情绪。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道：“那有办法补救吗？”
他问得很直接，因为时间不允许他绕弯子。“久晏清和素姑就只能坚持不到两年的时间，若是我们不能想到办法，他们两个必死无疑。”
久天和素良听完之后都没有什么反应。久天依然保持着那个盘坐的姿势，干瘪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了一半的石像。
素良站在一旁，垂着眼睛看着地面，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悲痛，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二人的沉默，已然道出了所有答案。
林砚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不关心久晏清和素姑，而是他们对这个结局太熟悉了。
一代又一代的族人用同样的方式走向同样的终点，久晏清和素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对于久天和素良来说，这两个年轻人的昏迷不是意外，而是这个命运链条上迟早要落下来的一环。
“晏清是百年之内最优秀的天才，也是荒文一脉最纯粹的荒文圣子。”久天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怕是依旧无法摆脱这个命运。”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这一次的叹息比之前那一次更重，重到他的胸腔都跟着往下沉了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