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眸光微敛,不动声色扫过对方。此人修为应该是五境,可唯独周身能量流转十分的滞涩,远不如寻常修士顺畅。
“你是什么人?”那人先开了口。
林砚拱了拱手,脸上带出几分客气的笑意。“我是久晏清的朋友,这次恰好路过这边,想着顺道来拜访一下。”
“久晏清?”那人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两道深深的竖纹。他看了一眼林砚,又看了一眼望朔。
“那小子不是早就逃走了吗?”
林砚问道,“逃?逃是什么意思?”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往村子深处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转回来看着林砚。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长久压抑之后的疲惫。
“逃就是逃,还能是什么意思。”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久家村的人,是不允许出久家村的。”
林砚皱起眉头,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他能感觉到对方不是在骗他,而是真的觉得这件事不需要过多解释,仿佛久家村的人不能离开村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为什么?”林砚追问了一句。
那人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于自嘲的表情。“因为久家村是被诅咒的一脉。”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落在林砚耳朵里,却不由得心中一沉。
林砚脑子里飞快地把久晏清之前透露的只言片语翻了出来。久晏清很少提起自己的家族,偶尔说到也总是含糊其辞地带过去,林砚之前以为他只是不愿多谈,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但不管久家村有什么隐情,他今天既然到了这里,就一定要带着结果回去。久晏清和素姑还躺在那里,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面前这个灰衫修士。“我想问一下,你是哪位?”
那人的目光在林砚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他问这句话的分量,然后开口说:“我也是久家村的人,我叫素良。”
“姓素?”林砚微微一怔,脑子里立刻闪过另一个名字,“素姑是你什么人?”
这话一出口,素良的表情立刻就变了,之前他脸上一直是那种例行公事的淡漠,但“素姑”这两个字出现之后,素良的情绪立刻就变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步子不大,但很快,快到几乎像是要伸手来抓林砚的胳膊。“你们见过素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见过。”林砚点了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对方稍微冷静一点的手势,“她和久晏清在一起,但现在有些情况。”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从久晏清和素姑昏迷不醒,再到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说得不快,每句话都尽量说得清楚,因为素良的反应让他意识到,久晏清和素姑的昏迷,对这个村子来说可能不止是两个人的事情。
素良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随着林砚的叙述不断变化。林砚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素良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鞘,拇指在铁木表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了几下,那个动作很轻,但林砚看的出来素良此刻的心情很不好。
过了好一阵,素良抬起头来,他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压了回去。素良对林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往村子深处走去,步伐比刚才在村口时快了不少。
林砚和望朔跟了上去。
走进久家村内部的那一刻,林砚才真正理解了之前从山梁上往下看时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到底来自哪里。
这个村子太冷了,不是只是皮肉上能感觉到。
久家村的冷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冰凉手指在空气中游荡。林砚现在是六境的修为,按理说寻常的寒暑变化对他已经没什么影响了,可他走进村子不到百步,竟然感觉到了一股实实在在的寒意,不是体表的凉,是那种渗到骨头缝里的阴冷。
望朔已经从林砚的肩头跳了下来,四只爪子踩在村子的石板路上,尾巴低垂着,尾巴尖几乎拖到了地面。
他的耳朵没有像往常那样轻松地转动,而是微微向后抿着,这是他警觉时的本能反应。
望朔抬起头,和林砚对视了一眼,二人皆未出声,却已默契互通了心意:这地方有古怪。
村子里房屋的样式很老,不是现在常见的那种木构架夯土墙,而是更古早的形制。
路面上很干净,没有垃圾也没有杂物,两边的屋檐下偶尔能看到一些日常用的器物,水缸、石磨、晾衣的竹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但林砚注意到那些水缸里的水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膜,在这个季节,这绝对不正常。
更让他在意的是,他们一路走过去,经过了七八户人家,有的房门半掩着,有的窗户开着一条缝,但他没有看到一个村民走出来。他能感觉到那些屋子里有人,神识扫过去能捕捉到微弱的气息波动,数量还不算少。
但没有一个人露面,也没有人出声,整个村子静得像一口深井,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
素良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对周围的寂静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他带着林砚和望朔穿过主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道半人高的石墙,墙上开着一扇木门。
素良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砚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确认。然后他伸手推开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的光线很暗,窗户都被厚重的布帘遮着,只有门开的那一瞬间漏进来的天光,在地面上铺出一块亮斑。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道,掺杂着某种类似陈旧药材的气息,不难闻,但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
林砚进门之后眼睛花了几秒才适应屋内的昏暗,然后他看见了屋子中间的那一大块青纱帐。
帐子是从房梁上垂下来的,四面都落着地,把屋子最里头的那块空间整个围了起来。纱帐的颜色是深青色的,质地厚重,光线照在上面几乎透不进去,只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有人在帐内盘膝而坐。但那个轮廓的比例有些奇怪,太瘦了,瘦到肩头的骨架都支棱出来,纱帐垂在上面挂出的弧度和正常人完全不一样。
“老祖,这两位是晏清的朋友,晏清出了点情况。”素良站在青纱帐前,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比之前和任何一次说话都要恭敬。
帐内没有立刻回应。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静到林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什么情况?”
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
声音并非寻常沙哑,而是久未言语、喉咙干枯,每一字都像是费力从胸腔碾磨而出。素良显然对这声音已经习惯了,他立刻把林砚告诉他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帐内的人安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素良说完之后,屋子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长得让林砚几乎以为帐内的人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叹息,那个叹息很轻,但在这种环境下,轻反而比响更有分量。
“这就是我们的命。”
青纱帐被一只手从里面缓缓拨开了。那只手枯瘦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程度,皮肤紧贴着骨头,指节的轮廓分明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皮肤的颜色灰白泛黄,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斑点,血管干瘪地贴在骨面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活人该有的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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