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才想不通。这般珍贵的龙骨,怎么会流落到凡界?龙族傲骨最是偏执,哪怕身死道消,也绝不会让族人尸骨坠落下界。他们族中遗骸尽数归葬龙冢,层层封印亘古守护,别说整骨,就连一丝碎骨残屑,都绝不许外人沾染半分。”
“我说过,那个时候的凡界,根本不是如今这副模样。” 林砚出声纠正。
飞船忽然骤然拔速,舱内微微一晃。
“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林砚开口了,语气变得很严肃。
“跟沸血逆天式有关系。”林砚接着说。
原本随意耷拉着的尾巴,忽然一僵停住了晃动。“因为龙骨是神兽的,所以用不了?”
林砚点了点头:“是这个问题。”
望朔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了,它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
“那就等吧。”望朔说道:“以后找到合适的妖骨再说。”
林砚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带着几分戏谑,尽管很隐蔽,但望朔看见了。它太熟悉林砚脸上这种笑容了,每次林砚笑成这样,接下去要说的话多半不怎么让人省心。
“我只是说这副龙骨不适合做沸血逆天式的引子,”林砚慢悠悠地说,“可我没说不能用。”
望朔的耳朵竖了一下,它翻了个身坐起来,直直地盯着林砚。“你他妈把话说清楚。”
林砚靠在舱壁上,“寻常妖骨做引子,咱们按沸血逆天式的原路走,确实没有问题。可这副骨头是龙骨,龙族血脉藏着远古神性。就算是历经万古岁月,大半神力早已消散,可余下的道韵,仍然比寻常妖兽全身的血脉之力还要精纯。我们能不能换一个思路?沸血逆天式的根本,便是以引子为火种,催发你自身蛰伏的血脉之力。引子是什么材质,催发出来的力量,便会自带相应的本源特质。”
望朔的竖瞳缩了一下。“你是说,把龙族血脉的力量一块儿灌给我?”
“不全是。”林砚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我没有办法给你换血。龙族的血脉跟你身上的血脉根本不是一个路数。可沸血逆天式本来也不是用来换血脉的,它是用来激发你自身血脉里那些藏得深的东西。既然激发的力量可以来自引子,那我们能不能在引子的力量里掺一部分龙骨的东西进去?这些东西不会改变你的血脉,但它可以在你的血脉被激发的那一瞬间,给你的血脉里添一点外来的印痕。”
望朔张了张嘴,又闭上。
它活了很长的岁月,见过的东西远比林砚多,可林砚这番话里的那个弯它绕着想了好几遍才摸到边。
望朔瞬间就明白了,林砚从未想过用龙骨取代它本身的血脉,而是要借龙族本源气息,为它的血脉淬炼点火。核心依旧是激发它自身潜藏的潜力,可这火种之中掺杂了远古龙族神性,便能在它血脉深处烙下一道特殊的本源印记,化作一条全新的修炼蹊径。
“你这是在拿我的命赌。”望朔的声音平静得很。
“是。”林砚没有否认。
“你有几分把握?”
“三成。”林砚说。
望朔的鼻子抽了一下,像闻到了什么酸味儿。“三成就敢跟我开口?”
“三成胜算,已经远超预估,而且绝非孤注一掷。”林砚认真地看着它,“剩下的七成里头,有两成变数在我,我能不能把沸血逆天式的阵纹改成适合引动龙骨气息的构造,这个我还要再琢磨。另外两成在你这儿你能不能扛住仪式过程中两股外来力量同时涌入经脉的压力,这个只有你自己清楚。还有三成在骨头本身龙骨的残余力量经过这么多年还剩多少、是不是稳定、会不会在仪式过程中突然暴走,这些我不碰它之前给不出准数。”
林砚停了一下,接着说道:“所以我才说要跟你商量。这是你的身体,你的命。你不想冒这个险,我们就把龙骨收好,另找妖兽材料按老路子走,可你要是愿意试一试。”
林砚没有把后半句说完,望朔已经听懂了。
望朔蹲坐在船尾的兽皮毯上,它面上的表情不多,那种懒散和完全不在意现在都没出现在脸上。林砚看着它,没有催,也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安安静静地等。
“我与你说过,我为什么会入凡界,但是从未跟你说过,我是怎么想的吧?”
林砚没有回答望朔,他知道望朔这时候不是在问他,而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往下说的口子。
“我被逐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伤,修为被削了将近两成。下界之后养了不知多少年才把伤养好,可削掉的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
它抬起眼睛看了看林砚,那双竖瞳在暮色的映照下显得特别亮。
“我嘴上说无所谓,懒就懒了,反正修不修炼都那样。可你要问我心里想不想回去,我可以告诉你,我想回去,想狠狠撕碎主脉那些人高高在上的虚伪嘴脸,将他们的傲慢碾得粉碎。这份念想,我藏了无数岁月,从未断绝。”
它最后那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可里面的分量重得压人。
“所以你的那个三成!”望朔站起来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到林砚面前,抬起一只前爪,不轻不重地拍了林砚的膝盖一下,“三成老子也认了。等办完久晏清的事,咱们就找个地方干这一票。老子给你当试验品,成了皆大欢喜,败了!”
它停顿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两息,然后龇了龇牙。“败了你就把老子剩下的骨头也收好了,往后要是真能回仙界,找个风水好的地方给老子埋了。”
林砚盯着它看了一会,忽然伸手在它脑袋顶上揉了一把。望朔被揉得脖子一矮,嗷了一嗓子往后跳开,竖着尾巴冲林砚龇牙。“你他妈少来这套!老子说了这么多正经话你当耳旁风呢?”
林砚收了手,“你说的话我记着呢,你只管调整你的状态,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望朔哼了一声,虽然没有点头应声,但重新趴回兽皮毯的时候确实换了一个姿势,四条腿收拢在身下,脊背微微弓起,呼吸的节奏比方才匀了不少。那副样子,林砚看得出来,是在调息。
船舱里重新安静下来。林砚靠回舱壁,把储物袋重新系回腰间,指腹在袋口那根绳结上多停了一会。龙骨在空间袋内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任何异动,可他知道那东西里面藏着的东西远不止刚才那道虚影那么简单。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曾经翻过无数页毒圣的手札,在阵纹纸上描过上百遍沸血逆天式的轮廓。可这一次要改的东西跟以往都不一样,这一次他要改的是引子本身的属性。把妖兽的引子换成神兽的龙骨,这已经不叫改配方了,叫换了一整条路来走。
可他偏偏觉得这条路走得通。那个念头从他看见龙骨的第一眼就隐隐约约地冒了头,到刚才金色虚影亮起来的那一刻彻底成形,龙族血脉里的那种压人的东西,如果扔进望朔自身的血脉激发过程里去,二者或许能形成微妙的契合。龙族的神性跟白泽的神性不是同一脉,可它们都来自远古的那一批东西,源头上有那么一点点共通的气息。这一点共通的气息,可能就是钥匙。
飞船仍然平稳地往前飞着,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
他心头忽然有了一丝疑惑,这副龙骨的左前肢尺骨上,有道陈旧裂纹,是龙族生前便留下的重创。
那钟纹路他曾在诸多妖兽骸骨上见过,是钝器重击之下,骨面崩裂形成的伤痕。能击碎万古不摧的龙族骨体,当年重创这条古龙的,到底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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