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副骨色泽沉敛,是陈旧牙白色,隐隐泛着极淡的青灰。骨面无光、触感寒彻,绝非普通死物的冷意,反倒像是骨髓深处源源不断向外渗着寒气。骨头的形制很完整,只在左前肢的尺骨上有一道裂纹,像是受过什么重击之后残留下来的旧伤。
这副骨架,林砚早已反复查验过无数次。
这副骨头很不平凡,表面的气息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你越往下探越觉得底下藏着东西。
他数次细致查验,确认骨中残存的仙气绝非假的,足以证明其来自仙界。可疑点也随之而来,从仙界到凡界的人本就不多,妖兽更少,能够达到九境以上的妖兽下凡界几乎是微乎其微,那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日光透过舷窗洒落,为根根骨骼镀上一层浅淡金边,整副骨架平添了几分诡秘悠远的气息。
望朔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林砚完全没听见望朔过来的动静,抬眼时,望朔已然蹲在两步开外。它双爪并拢、头颅前探,紧紧地盯着那副骨架。它面上那股懒散的劲头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认真。那双竖瞳缩成细细的缝,目光在骨架上来来回回地看。
“能看出点什么吗?”林砚问。
望朔没有立刻答话,它往前挪了半步,把脑袋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那根脊骨上突起的棘突。它吸了吸鼻子,又退回去,歪着头从另一个角度打量了一遍头骨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啧了一声。
“按理说,仙界上得了台面的妖兽我认得九成以上,尤其是那些能到九境的,每一族的骨骼特征、气息,我闭着眼都能给你描出来。可这副骨头”望朔抬起一只爪子,隔空沿着脊骨的弧度划了一道,“气息不对,样子也不对。你说它是妖兽吧,妖兽的骨头没这么沉;你说它是什么异兽变种吧,异兽的骨骸又不会带这种,怎么说,带着一种压人的东西。”
“压人的东西?”林砚追问。
望朔的尾巴在后头缓缓摆了一下,像是心里在犹豫什么。忽然望朔抬起右前爪,爪尖上凝出一丝极细的金色能量线。那丝线细得跟蛛丝似的,泛着浅淡的金芒,从爪尖垂下来,在空气中轻轻荡了荡。
“我试一下,你退开两步。”
林砚闻言往后退了几步。望朔把爪尖悬在骨架头骨的正上方,那一丝金色能量线缓缓落下去,像一串水一样。能量线的尖端刚一触碰头骨额面的那一小片平坦区域,整副骨架便猛地亮了起来。
金光从骨架内部涌出来,不是那种从外面照上去的反光,而是骨头本身在发光,每一根骨骼都变得半透明,里面的髓腔、骨壁的纹路、关节处的连接结构全都清晰可见。金光沿着脊骨一节一节地往下走,又从四肢骨向外扩散。
突然,金光从骨架上腾起来,凝成一道模糊而又庞大的轮廓。
望朔的爪尖猛地一颤。
那虚影在成形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已经足够让人辨认出来了,那是一种长条形、头尾修长的兽形轮廓,周身缠绕着一层浅淡的金色气韵,额前有两个凸起的骨棱,像是什么东西还没有完全长出来,但已经能看出个雏形。
龙。
望朔嘴里吐出来的那个字轻得很,但林砚听得一清二楚。望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颤抖,那种颤意从喉咙深处漫上来,透过短短两个字传得明明白白。
虚影还在凝聚,虽然没有血肉皮毛的细节,但那种无形的威压已经显露出来了。
望朔的反应比林砚更快。它在“龙”字出口的同一瞬间已经驱散了爪尖的金色能量线,那道虚影失去了支撑,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骤然暗淡下去。金光缩回骨架内部,然后慢慢的变淡,最后彻底敛进骨头里面,整副骨架恢复了原先那副灰扑扑的旧白色。
船舱里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林砚猛地吸了一口气。他侧过头,看见望朔蹲坐在原地,两只前爪死死地按在舱板上,爪尖微微嵌入木纹里,它的爪尖还在不自觉地发着颤。
“龙。”林砚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望朔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它低着脑袋,目光落在那副骨架上,好一会儿没吭声。
“你还记不记得,我当时跟你说的,凡界古境的事情!”林砚说道:“古境那会儿,天地格局跟现在完全不同,凡界有能力压在仙界和魔界的上面,仙界的东西落到凡界来不稀奇。”
“你的意思是说,这龙的骨架是古境时期遗留下来的?”望朔说道,“可龙族不是妖兽,它是神兽,甚至比白泽。”它顿了一下,嘴角的毛微微抽了抽,“甚至比白泽品阶还要高的多!”
“但说到底这只是一副遗骨,既非真龙,也代表不了如今的龙族。”林砚解释道。
望朔没有反驳林砚,它蹲坐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尖。刚才金光迸发的瞬间,它距离骨架最近,那股血脉威压,它比林砚感受得真切百倍。
哪怕只是一道虚影,哪怕只是骨头里逸出来的残存气息,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力都让它感觉到恐惧。它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上一次生出这般彻骨的畏惧,还是被逐出白泽一族的那日,族中长老们一同释放威压把它往外推的时候。
“我劝你赶紧把这东西收好。”望朔开口说,“刚才那一阵动静不小,虽然咱们在天上,可那股子龙族威压放出去,方圆几百里内的修者只要够敏锐,多少都能察觉一点。凡界的人没见过龙,可他们能辨认出高阶威压。真要惹来什么人过来探看,咱们这一路就别想安生了。”
它话音没落多久,林砚已经动了。他快速将龙骨收起,重新封上符布,一层裹一层严严实实地包好,塞回储物袋最底层。就在他系紧袋口的那几个呼吸里,舷窗外远处先后亮起了两三点微弱的光芒,像试探性伸出来的触角碰到什么之后又缩了回去。
林砚将一缕凡道之力注入船首的核心,飞船的飞行速度骤然拔升一截,船身微微颤了两颤之后恢复了平稳。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林砚没怎么说话。
他盘腿坐在舱板上,刚才那一幕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那道金色虚影从头到尾只存在了短短几个呼吸,可每一处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龙族。
刚才那道虚影虽然只有骨架轮廓,但那种沉实笨重又蕴含着巨大力量的气韵,是任何画师凭空想象都模仿不来的。
“你说龙族在仙界也是顶尖的存在?”林砚偏过头问。
望朔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四仰八叉地躺回船尾的兽皮毯上,可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了,里面多了些东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顶尖?”它哼了一声,“顶尖两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龙族在仙界那是祖宗辈的,白泽、麒麟、凤凰这几支说起来都是名门望族,可碰上龙族的人,照样得把姿态放低三尺。人家的血脉比谁都硬,比谁都纯,打从天地初分那会儿就站在最顶上那一层。这么多年过去,人族、妖族、魔族的兴衰起落换了多少轮,龙族还是龙族,稳稳当当坐在那个位置上,没人动得了,也不可能有谁能够撼动他们的位置。”
它说着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林砚,一只前爪垫在脑袋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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