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夜低着头静了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林砚肩头的望朔半点安分不住,四足踩着布料来回折腾,从林砚左肩蹿到右肩,爪子揉得衣料皱起一大片。它把脑袋贴到林砚耳旁,压着嗓子嘀嘀咕咕:“你什么时候联系上玄枢宗的?望爷整日寸步不离跟着你,藏符、传讯半点风声都没漏,藏东西的本事反倒比我寻物的能耐还厉害?”
林砚懒得搭理,随手一扬,把凑过来的小脑袋拨到一旁。
他转脸看向秦淮夜,语气放沉几分:“一夜之间接连遭遇这么多事,换谁心绪都稳不住。有些内情我得跟你摊开说透,免得你回去做决断时心里没底。”
秦淮夜颔首,侧身坐到身侧那块被日头烘得半干的青石上。
见他落坐,林砚也不再站着,寻了对面一块稍矮的石块,盘腿坐定。
“安凡盟这些年的行事,你心里多少有数。” 林砚缓缓开口,“对外宣扬的道义听着冠冕堂皇,早年凡界不少中小型门派主动投奔。可你回头瞧瞧,那些早早依附过去的势力,如今还剩几家能自己拿主意?”
秦淮夜缄默不语,心底早已清明。万念城素来不掺和域内纷争,却从不闭塞消息往来。
安凡盟那套手段,明面上是聚拢各派共渡乱世,暗地里却一步步蚕食各家权柄,顺从者尚能苟存,稍有异议便会被彻底排挤清算。
“他们行事向来软硬兼施,能拉拢的许以好处,拉拢不动的,自有别的阴私手段。” 林砚抬眼扫了扫秦淮夜紧绷的侧脸,才继续往下说,“玄枢宗影寻阁递来密报,贺家与安凡盟私下磋商的细节外人无从尽数知晓,但有一点确凿无疑,贺煌肯商量合作,必然是安凡盟开出了他心动的筹码。”
“贺家究竟想要什么?” 秦淮夜出声发问。
“煌域全境的话语权。” 林砚指尖轻点地面,“贺家虽是域内第一大族,可煌域从来不是一家独大的地界。万念城横亘煌域正中,东西南北所有通商要道全要途经秦家辖地,贺家想彻底掌控这片地界,万念城就是跨不过去的阻隔。”
秦淮夜喉间低低闷出一声:“这我早料到,贺煌的野心从来藏不住。”
“其次,是安凡盟这棵靠山。眼下凡界乱象四起,明日祸福无人能料,贺煌心思剔透,单凭贺家一族修士根本撑不住偌大基业,必须寻一方势力依附。安凡盟意欲吞并煌域,贺家恰好愿意做他们在此地的代理人,两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最后,他们缺一个名正言顺动兵的由头。” 林砚话音顿了顿,“秦家在煌域各路势力间口碑向来端正,贺家若是毫无缘由举兵来犯,只会惹得周边小门小派人人自危。总不能直白宣称,只因忌惮秦家便要踏平万念城,这话传出去站不住脚。贺良殒命万念城内,刚好送了他们一个无可挑剔的出兵借口。”
秦淮夜攥紧了拳头,语调平得近乎冰冷:“照你这番话来讲,贺良是贺家亲手送进来的棋子?”
“至少贺煌并未阻拦。” 林砚淡淡回道。
山间风掠过野草,两人之间陷入一阵凝滞的安静。
“背后若是真有安凡盟给贺家撑腰,万念城拿什么抗衡?” 秦淮夜语速放得极慢,字字透着无力,“家父修为八境,我不过六境,城中护卫满打满算不足两百人。贺家光是直系旁系在册修士便有四十余人,真开战,万念城撑不过三日。你提合作,可我们手里,根本没有对等的筹码。”
“回万念城,以城主秦翔的名义竖旗。” 林砚抬高几分音量,唯恐他听不清其中轻重,“安凡盟多年的所作所为,煌域所有中小势力全都看在眼里。人人心生忌惮,怕下一个被吞并清算的是自己,怕今日贺家能覆灭万念城,来日便能调转刀锋对准他们,怕几代人苦心积攒的家业,沦为一场交易里的牺牲品。”
“可没人敢率先出头。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所有人都懂。” 林砚望着秦淮夜,“唯独万念城不一样,战火已经烧到你家门口,你早已退无可退。此刻登高一呼,言明万念城既不依附贺家,也绝不归顺安凡盟,只为护住煌域各家赖以生存的生路,自然会有旁人追随。”
“我凭什么信你?” 秦淮夜嗓音轻了些许,心底其实已然偏向对方,只是想听一句笃定答复。
“眼下,你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信我。”
秦淮夜沉默片刻,抬眼迎上林砚的目光:“好,我答应与你合作。但我要弄清你这边能提供多少助力。玄枢宗能给出什么支援?你又能做到几分?一旦我回城立旗,安凡盟大军压境之时,谁会站在万念城这边?”
“玄枢宗自会主动联络你。”
林砚一边答话,一边伸手探入怀中,在厚厚一叠符箓里翻找片刻,抽出一张色泽最深的符纸。
这张天符质感异于寻常符篆,纸身厚实偏硬,边缘缠绕一圈暗金云纹,握在掌心能感受到持续不断的微热。
他抬手将符纸塞进秦淮夜掌心:“此物你妥善收好,符内封存玄枢宗专属传讯印,但凡遇上危急,撕开封纸,我立刻便能收到讯息。至于合作细则、对接玄枢宗哪一阁、以何种形式联手,你回城后尽可与秦翔商议,他阅历远胜于你,自有决断。”
秦淮夜将腰间长刀重新扣紧,重重朝林砚一点头。
多余客套的话语半句未说,转身大步朝着万念城的方向远去。
等人影彻底走远,望朔才从肩头一跃落地,四肢舒展抻了个漫长的懒腰,前爪撑地把身子拉得细长,尾巴高高翘在半空。
“天符说送人就送人,你倒是出手阔绰。”
“救命应急的物件,该舍便舍,我手里这类符篆本就不缺。” 林砚随口应道,抬脚顺着山道往前走。
望朔耷拉着耳朵跟在身侧,闷声抛出疑问:“方才你同秦淮夜说的那一大番话,虚实各占几成?”
“影寻阁查实的线索能占七八分,剩余两三成是我结合局势推演的猜测。” 林砚脚步未停,语气平淡,“但贺山光是影子这件事,基本板上钉钉,很难翻案。他左腿带旧伤,那名影子左腿同样行动滞涩,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影寻阁查过贺山光,他主修极速遁走功法,平生最忌讳旁人提及腿上旧疾,性子暴戾冲动,派他潜伏行凶,完全合乎他的脾性。至于贺煌知不知情,自家一名七境修士凭空失踪数日,身为家主怎会毫无察觉?不过是刻意装作不知,默许整件事发生罢了。”
望朔晃了晃尾巴,又追问:“方才你说的那些话里,有没有刻意夸大凶险、吓唬秦淮夜的成分?”
林砚微微思索片刻:“刻意恐吓谈不上,万念城如今危局属实不假,我所言皆是实情。只是部分利害说得重了些,逼他心里绷紧一根弦,回城行事才能干脆利落,不耽误时机。”
望朔鼻腔里哼出一声,说不清是认可还是依旧存疑。
望朔耐不住长久沉默,没走多久便又凑上来搭话:“咱们接下来往何处去?我天生闲不住,安静一两刻钟都难熬,总得找些话说。”
“玄枢宗下设一百零八阁,煌域地界设有一处飞羽阁。”
“飞羽阁?” 望朔脑袋一歪,尖耳朵朝前竖起,“那地方是做什么营生的?”
“对外挂牌经营飞羽山庄,明面做情报买卖,顺带承接护送、探路一类修士差事。内里实则是玄枢宗安插在煌域的隐秘据点,全程监控这片区域各方动静,定时将搜集到的情报传回宗门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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