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低头看了秦淮夜一眼。"现在还不清楚。等我想清楚了再告诉你。先走着吧,趁那个影子还没跑远。"
他说完朝南面迈开了步子。望朔蹲在他肩膀上,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被晨光照得影子落在林砚的背上,跟着他一摇一晃地往前走。
秦淮夜在原地坐了片刻,然后把刀往腰里一别,站起来跟了上去。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步子迈得很稳。
"说真的,你怎么知道那个杀手是暗组织的人?"望朔趴在林砚肩头,毛茸茸的脑袋凑到林砚耳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他刚打了一架,精气神还挺足,自从进入五境之后,望朔的状态不是一般的好,嘴上倒是一刻不肯闲着。
秦淮夜也往林砚这边靠了靠,步子没停,但侧着身子,耳朵明显竖着等林砚开口。
他对这个人的身份太好奇了,一个自称姓林的人,修为看着只有六境,却连剑圣的剑招都能用出来,还知道暗组织的内部规矩,知道那一身黑衣的来历,知道影子的代号系统是怎么运作的,这样的人不可能凭空冒出来。
林砚正走着,忽然顿了一步,右手往袖口里一探,夹出半张符纸来。
那符纸泛着淡青色的光,薄薄一片,边角还微微卷着,像被火燎过似的。
他看了一眼,指尖轻轻一捻,符纸便从中间开始化开,变成一缕极细的烟,既没有往天上飘也没有往地上沉,就那么笔直地往林砚面前升了半尺高,而后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散了一样,化成更细的丝缕消散在空气里。
秦淮夜看得真切,他在万念城当少城主这些年,消息再闭塞,对这种顶级宗门的东西也还是有所耳闻的。像玄枢宗这种站在凡界顶端的宗门,传信用的早就是这种看一眼就化、不留痕迹的东西了。
"咱们边走边说吧。"林砚把指尖残留的一丝灰烬拍掉,拍了拍手,面上神色没什么变化,脚步也没停。
他踩在一条被野草覆盖了大半的土埂上,鞋底压过那些半干的草茎,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玄枢宗影寻阁早就追踪过暗组织。阁里有一帮人专干这个,花了三四年工夫,把暗组织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其中有一条最关键——衣服。"
"衣服?"望朔歪着脑袋问了一句。
"暗组织成员穿的那一身黑,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料子。"林砚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秦淮夜,但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说给两个人听的。"那种布料是暗组织自己织的,掺了一种少见的矿粉进去,具体什么矿影寻阁没查出来,但它的特性很明显,能吸收光。不管是日光、月光、火光还是符箓爆开时发出的光,照到那布料上头就跟照进了深井里一样,半点不反射。所以他们的人往暗处一藏,肉眼几乎是看不见的。你在街上看见那道黑影贴墙站着的时候,是不是总觉得他比墙面暗了一块?那就是料子的缘故。"
秦淮夜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
"你果然是玄枢宗的人。"秦淮夜说这话的时候脚步没停,但声音沉了几分,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了的事实。
他偏头看了林砚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戒备,有惊讶。"你用剑圣的招式的时候我已经基本确认了。剑圣的剑法从不外传,你一个六境的小子拿得出来,玄枢宗跑不掉。"
林砚嘴角翘了一下,没否认,也没点头。
他走路的姿势依然散漫,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肩上的望朔蹲得稳稳当当,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我之所以敢在你面前亮明身份,是因为我想跟你合作。"他这话说得很轻,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这句话的分量却很重。
秦淮夜没接话,他低着头走了几步,坡上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靴子踏上去湿了半截。他在琢磨林砚的话,琢磨了半晌,才开口:"万念城这些年之所以安稳,就是因为从来不参与任何势力之间的博弈。我们不站队,不表态,谁来我们门口做生意都欢迎,谁想在我们城里动手都不行。"
"但是现在你已经不得不参与了。"林砚说。
秦淮夜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口没出来。
林砚说得对,昨晚贺良死在万念城里那一刻起,万念城就被拽进这滩浑水里了。
贺家不会管贺良是不是被人故意引来的,不会管那个黑影是谁派来的,他们只知道贺良在万念城的地界上丢了命,这笔账就要算在万念城头上。
"这次的这盘棋比你想象的大得多。"林砚又说了一句,步子放缓了些,偏过头来看秦淮夜。"你心里应该也有数,秦翔城主让你逃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话点到为止,但秦淮夜听懂了。
他爹让他走,说是让他去外面避避风头,说是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可万念城的城主当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晚上就看出这潭水有多浑了。他让秦淮夜走,不过是想让万念城秦家的血脉能留一条活路出来。至于万念城城头上那面写了"秦"字的旗子,以后还能不能挂在那里,他爹大概已经不敢想了。
秦淮夜想到这里,脚下步子不自觉地快了些。
他急着想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摆弄这一切。
"你不用着急。"林砚在后面喊了一声,"你把那个影子的特点细想一遍,或许就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了。"
"特点?"秦淮夜放缓了步子,皱着眉头想了片刻。那个黑影从头到尾裹在那身黑色的料子里,脸都看不清楚,身形也是模糊的,要不是林砚和他打得那一架把对方逼得露了破绽,他连那人的身形都记不准。他想了又想,忽然脑子里亮了一下,不对,有个细节。那人的左脚!
"他的脚。"秦淮夜站住了,回过身来看着林砚。
林砚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层:"他从头到尾都在掩饰左脚的问题。在街上杀贺良的时候你看不出来,因为他站的姿势是经过调整的,重心偏右,左腿微微虚着,脚下不承重。但后来他一旦需要移动、发力、变向,左脚的迟滞就藏不住了。他躲望朔那一爪的时候,左脚蹬地慢了半拍,闪避的弧度偏了大半个身位。他退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他跑的时候,身子往左斜,左腿的拖沓越来越明显。这种种细节加起来,足以说明他左腿有旧伤,而且伤得不轻,以至于他到了七境的修为都没能完全养好。"
"一个七境的杀手,敢进万念城杀人,说明他对万念城极为熟悉,知道城卫巡逻的路线和换防的空档。他擅长的又是速度,身形快得像鬼一样。再加上左腿带伤……"秦淮夜一字一句地捋着这些条件,脑子里把煌域方圆几百里内他能想到的人挨个过了一遍。过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工夫,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紧跟着又沉了下去。"唯一能对上号的,贺家,贺山光。"
林砚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终于想到了"的意味。"影寻阁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跟暗组织有联系的可疑人物里,能对上这些特征的也只有贺山光。"
"贺家人杀贺家人?"望朔在林砚肩头嘀咕了一句,龇了龇牙。"这家人真是够可以的。"
"所以咱们不用急着追了。"林砚拍了拍望朔的脑袋,转过脸来对秦淮夜说,"他往南跑,跑的方向确实是贺家的方向,可他受了伤,他不敢直接回去。他怕身上的伤被人看出来,怕有人问他的伤是怎么来的,怕有人把他昨晚干了什么事跟他的行踪对上。以他的性格,他会先在外面找个地方躲起来养伤,至少养个三五天,等伤势稳定了再偷偷回贺家。咱们就算追到了他跟前,他现在这个状况也不可能带咱们回贺家去指认谁,他宁愿死在外面也不会把贺家牵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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