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秦淮夜,身上的醉意减少了不少。
"你叫我什么?"贺良的声音沉了半度。
"贺老二。"秦淮夜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贺家老二,我说错了吗?"
贺良的嘴唇动了动,他身边的随从一个一个地站直了身子,酒似乎也醒了三分,互相看了两眼,脸色都有些发白。
"你他妈!"贺良从后槽牙里挤出这几个字,脖子上的青筋都浮出来了:"你再说一遍,你叫我什么?你知不知道谁才是贺家将来的主人?"
秦淮夜没被他这架势吓住,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贺老二为什么被送到这儿,你心里没数?"秦淮夜说。
这一句话比刀还快。
贺良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那些被压着的、不肯去想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全被掀了出来。贺煌,那个永远压在他头上的名字,整个煌域都在夸的天才,那个将来要接过家主令牌的人。而他呢?人们都拿他与贺煌比,所以他十分忌讳贺老二这个称呼。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宰了你!"贺良吼了出来。他的声音劈了,哑得厉害。酒气从他身上猛地散开了大半,他站直了身子,手往后腰摸。
秦淮夜身后的护卫齐齐往前迈了一步,手都按在了各自的兵器上。
但秦淮夜抬了一下胳膊,挡住了他们。
秦淮夜看着贺良,一句话都没说。
"老子是贺家二少!"贺良咬着牙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句话刚刚落地,林砚的眼角就捕捉到了一道影子。那影子贴着屋檐底下的阴影滑过来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活人在移动,更像是一道被风吹开的黑布。
那影子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就像是没有生命的东西。但林砚看得分明那道影子是冲着贺良去的。
影子到了贺良背后的时候,贺良还盯着秦淮夜,根本没有察觉。
那影子在贺良身侧停顿了一个极短的瞬间,然后亮了一下,是一截细长的刃,比筷子粗不了多少,通体乌黑,不反光。
那刃划过了贺良的脖子。
贺良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手还握着刀柄,但那股劲儿像是被抽走了,指节一点一点地松开,刀从腰带里滑出来,"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然后他整个人往下栽,膝盖先着地,再是上半身,最后脸朝下趴在了路上,脖子下面喷涌出一大片的血。
秦淮夜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拔出武器朝着影子消失的方向就追了过去,嘴里喊了一声:"追!"
他身后的护卫散开了两个去护住贺良的尸身,剩下两个跟着秦淮夜冲了出去,朝着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
但那道影子已经没影了,它翻过了路对面的矮墙,落下去的时候连响声都没有,秦淮夜跟到墙根底下纵身一跃翻过去,巷子里空空荡荡的,根本找不到那个影子。
秦淮夜又往前追了一段,一路追到了那条横街,站在路口左右看了好几圈,最后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石墩子。
"妈的。"秦淮夜骂道。
他跑回来的时候,秦翔已经到了。秦翔是万念城的城主,秦淮夜的父亲。他穿一身灰褐色的常服,显然是从住处匆匆赶来的。
他蹲下身,手指探了一下贺良的颈侧,然后收回来,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上的血,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不少。
"一刀毙命。修为至少在七境以上。"秦翔站起来,看了秦淮夜一眼:"说说情况!"
秦淮夜把方才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每个细节都说得清楚。他说完之后看了地上的贺良一眼,脸上的神情倒是淡定的。
"有人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秦翔说,声音轻却沉:"贺家二少爷在咱们万念城被人杀了,被杀之前还跟万念城的少城主当街吵了一架,吵到拔刀的程度。你想想,这话传出去,贺家那边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我动的手。"秦淮夜说。
"就算贺家家主不这么觉得,贺家其他的人呢?他们不会管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由头。"秦翔把衣服拢了拢,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猎猎响:"咱们万念城这些年来一直谁也不靠,谁也不得罪,靠的就是没人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动咱们。现在这个理由倒是送到他们手上了。"
秦淮夜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秦翔看了看四周,街口的人越来越多,守城的护卫在拦着凑过来的人群,小声呵斥着让他们退远。
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了,有的捂着嘴,有的交头接耳,整条街的气息已经从方才的剑拔弩张变成了一种压抑的骚动。
"你现在就走。"秦翔说,声音低到只有秦淮夜能听见:"我会对外面说,贺良遇刺的时候你也被一个神秘人掳走了,下落不明。你现在就出城去,不要回住处,不要带随从,什么都不要带。等我这边把事情压一压再说。"
秦淮夜皱了一下眉:"可我要是走了,外头的人不会更觉得是我干的吗?畏罪潜逃,这不就是最现成的说法?"
秦翔摇了摇头,目光很深:"他们本来就会那么想,你在不在都一样。可你在这儿,贺家随时可以把你扣下,到时候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你走了,至少这口气不会一下子烧到咱们头上,我还能腾出手去查那个影子到底是谁派来的。"
秦淮夜看了他父亲一眼,换了一件旁边护卫递过来的灰布短衣。他把头发打散了重新拢了一下,遮住了半张脸,然后快速地躲进巷子暗处。
秦淮夜一直跑,跑过三条巷子,绕过一座废弃的磨坊,又顺着一条干涸的水渠出了城。城外是一片灰茫茫的荒地,月色照在上面像一层薄霜。
秦淮夜停下来喘了口气,他回头望着万念城的轮廓。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快得厉害。他知道今晚的事不对劲,从贺良那句"老子是贺家二少"落地开始,一切都像是被人算好了时辰的。那个影子来得太准了,准到像是一直挂在贺良的影子里头,就等着他把最后一句话喊出来。
这不是栽赃,这是把一根线穿过了他的衣领,另一头攥在暗处人的手里,等着时间往回收。
林砚在暗处把整个场面从头看到了尾。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动,一直到秦翔带着人离开、街上重新归于安静、连远处那些铺子的灯笼都被一一点熄之后,他才缓缓地从墙壁上把自己摘下来。
望朔也从阴影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毛。
"那个影子!"望朔小声说:"你看到它的起手没有?"
"看到了。"林砚说,"从屋檐下来的,贴的是北面那堵墙,脚尖没有落过地,全程都在走墙和柱子的阴影交接的那条线。那个人对光线太懂了,哪个角度能挡住自己,哪个角度会让影子拉长,全都算得死死的。"
"那你觉得是谁?"望朔问。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
夜里风小,但吹在脸上还是有些凉。他把领口拢了拢,抬起脚往巷子深处走。
"不管是谁,这潭水已经被搅起来了。"林砚边走边说,"贺家二少爷死了,死在万念城,死前跟少城主吵过架。贺家那边不可能善罢甘休,万念城为了自保也不会轻易认账。两家一旦扯起来,煌域其他那些观望的势力就会一个一个地被卷进来,到时候谁也不干净。"
他停了停,侧过头看了望朔一眼,月色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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