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能看见贺良那几个手下勾肩搭背地从一家酒楼出来,嘴里唱着不知名的小调,招摇过市。
"怎么看?"望朔的声音从桌底下飘上来。他刚才一直缩在林砚脚边,假装成一只趴着打盹的普通小兽,全程没出声。
"贺良会搞事。"林砚说,"而且不会等太久。他今天当街跟秦翔叫板,就是要把姿态做出来,让万念城的人看见'贺家的人不怕秦翔'。接下来要么收买人,要么挑拨事,要么故意闹出冲突来试探秦翔的反应。"
望朔从桌底钻出来,跳上椅面,抖了抖毛:"那咱们掺不掺和?"
"咱们先不站边。"林砚说:"但是消息得继续收,我想知道安凡盟在煌域的具体布局,光靠候二这种道听途说不够。还有那个贺良,既然他要住下来,后面肯定还会有动作,我盯着他。"
望朔歪了歪脑袋:"你想从贺良身上打开缺口?"
林砚没应声,而是望向窗外,贺良那帮人已经走远了,拐进一条横街。
"对了。"望朔忽然换了个语气,伸了个懒腰:"你刚才倒是挺会忽悠那候二的,一套一套的。那家伙喝了你两壶酒、吃了一大桌子菜,把自己家底都快交代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怪他自己没问。"林砚说。
望朔嗤了一声:"他问了你也不会说真话。"
"你要吃点什么?"林砚忽然问:"刚才光顾着套话了,没给你点。"
望朔拿爪子拍了一下桌面:"望爷是神兽,不吃那些俗物,不过那个酱牛肉闻着还行,你再去给我叫一份,要热的。"
林砚起身去叫菜,远处某条巷子里传来一声口哨和随之而起的哄笑,听方向大概又是贺良的人。不知道明天天亮之前,这座城池里会多出多少新的变故。
但他不急,他向来不急着往任何事情里跳。他只需站在一个能看到浪花打过来的地方。
林砚倚在墙角,后背贴着冰冷的砖石,收敛气息。望朔就蹲在他脚边,身形缩成普通野猫那般大小,尾巴尖紧贴着地面。
这个时候,食客们三三两两从酒肆里出来,脚步有些拖沓,有些人还在拉扯着说些醉话,但被同行的人拽着走了。
林砚没有立刻行动,心里还在转着方才的念头。
安凡盟不是要杀谁,也不是要扶谁。他们是想将水搅浑,然后逐个击破,最终的目的是让所有人都信服安凡盟。
明章国临家的事情已经是最好的例子,以临安为诱饵,让两大刀宗的人马站在了明章国的对立面上,而明章国也有了对两大刀宗下手的借口。
林砚想组织安凡盟的动作,但是现在的他没有本钱去掀翻任何一张桌子,贺家的根基太大,安凡盟的影子太深,他一个人即便把命都填进去,也撬不动他们分毫。
所以他只能看,只能等。
林砚正出神,望朔的爪子踹了林砚一脚。
望朔的声音压得极低:"哎,一直忘了问你了,那副骨头,到底能干啥用?你给我个准话,别总吊着望爷的胃口。"
林砚低头看了他一眼,"沸血逆天式这东西,要引本源的力量进去才能转起来。妖兽的本源跟神兽的本源说到底是一回事。那副骨架的主人是九境不假,而且你也察觉到了,这东西大概率是从仙界下来的,仙气虽然稀薄,但对你来说已经是顶好的引子了。"
望朔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他原本蹲着的,听完这话屁股离开地面,前爪往前挪了半步,整只兽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似的,眼睛在暗处亮起来。
那亮光不是灯笼的反光,是真正的光。
"那,那这么说,望爷血脉里的东西能引出来了?"望朔的声音有些发紧,尾巴不自觉地扫了一下地:"我跟你说实话,我这几百年过下来,早把那些有的没的忘得差不多了。那些年里我连自己还能不能算个神兽都拿不准,这身皮这身骨头,倒像条流浪的野狗。"他顿住了,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有很多话堵在那儿出不来。
林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明白。望朔嘴上说得漫不经心,可那根骄傲的骨头一直都在,只是被时间磨得不敢再往外露了。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一个人告诉他还有路可以走,他既怕那路是假的,又怕那路是真的。
林砚的神色沉了下来。他蹲下身,跟望朔的眼睛平齐,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话我要跟你讲清楚。现在还差几样东西,凑起来应该不至于太难,咱们慢慢找就是。但是有一条,我不能瞒你,这事儿一旦做起来,如果中间出了岔子,你不会受伤,不会残废,不会慢慢变弱。你会在那一瞬间就没了,魂飞魄散。"林砚的话说的很慢,就像是怕望朔听不懂一样。
望朔听完,小爪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说道:"你说的那个岔子,主要的原因在我身上吧?如果我的血脉里没有神兽的血脉,那我就等于找死?"
林砚点头:"九成的可能都是因为这一点。也是我们最没办法提前去验证的事。你身上到底还剩多少那东西,不把法阵转起来谁也看不出来。所以在那几样东西找齐之前,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不用急着给我答复。"
"那我想想吧,这么大的事,不能拍脑袋就应了,望爷就算死也得死个体面。"望朔轻飘飘说道。
林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伸过去在望朔脑袋上按了一下。望朔没躲,任由那只手掌落下来,又看着林砚把手收回去重新贴回墙上。
街上的动静就在这时候变了。
先是有人骂了一句,从街那头一路滚过来。紧跟着是鞋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响声,乱七八糟的,至少有三四个人在走。
那些脚步声一点也不规矩,东倒西歪的,其中一个人还在哼小调,唱两句就停,停两句又唱,调子全不在音上。
林砚往墙角缩了缩,连脸都侧到了阴影里。
守城的护卫从另一头赶了过来。
领头那个人,穿一身暗青色的劲装,腰上挂了把窄刃长刀,走路的时候步子稳当,刀刃在鞘里纹丝不动。
他身后跟着四个护卫,个个面色沉得像铁板。
那帮醉醺醺的人也近了。灯笼光照过去,林砚看清了打头那个,贺良。贺家二少爷,身上一件锦袍已经揉得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里头的白绸中衣,袖子上沾了酒渍,嘴角也湿漉漉的。他后面跟着三个随从,也都是一副烂醉的模样,互相搀扶着,还有一个干脆把自己挂在同伴的肩膀上,脚几乎没沾地。
秦淮夜拦在了路中间。
"我说过了,万念城夜里施行宵禁。"秦淮夜的声音不高,但是很冷:"你们闹一整条街了,要喝酒去酒肆里头喝,出来了就各自回去。再这么闹下去,我只能按规矩办了。"
贺良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歪着脑袋看着年轻人,脸上浮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哟,这不是少城主秦淮夜吗?你跟我讲规矩?"他往前迈了一步,脚步晃了晃:"你也知道我是贺家的二少爷?我爹跟你爹坐在一张桌上的时候,你都未必会走路呢。"
秦淮夜没有动怒。他的眉梢都没抬一下,只是目光从贺良脸上慢慢扫到他身后的随从身上,又从随从身上收回来:"贺老二,你喝多了。我不跟你计较。你现在带着你的人掉头,回你们住的地方去,今晚的事我就当没看见。"
贺良听了这话,神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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