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朔耷拉着两只耳朵,提不起半点精神:“要去你自己去。我留下来守久晏清和素姑,顺便帮你盯着学堂,免得你在外头分心挂念。”
林砚斜了它一眼,没搭腔,转身走出居所,径直去找直讲周武剑。
见林砚上门,周武剑半点不意外。两位祭酒早前已经同他打过招呼,林砚此番外出的来意,他心里透亮。
周武剑不在意林砚外出查事,反倒记挂他同周礼一众世家子弟之间的过节。
临行前,林砚对着周武剑躬身一揖:“往后晏清与素姑还要劳烦直讲多照看。我这一趟归期不定,有您帮忙照看,我在外行事也能放下心。”
话音落下,他将一道天符轻轻推到案几上。
周武剑看了一眼桌上天符,沉默片刻才点头,语气平淡:“分内之事,我执掌学堂,护着门下弟子本就是该做的,不必如此见外。”
林砚只是轻轻一笑,没再多说。
他心里清楚的很,什么叫分内之事,不过是一些场面话。
人情本就虚浮,单凭一句口头托付根本靠不住,唯有拿得出对等筹码,才算实在保障。
望朔打心底不愿跟着林砚远行,路途迢迢不说,折腾一趟未必能捞到半点好处,可它也明白,林砚绝不会把它单独留在学堂。
“十里山,先前和晏清闲聊时,他随口提过故乡就在那处,听他语气,那地方远得很。” 林砚低声开口。
“十里山?” 方才还蔫巴巴趴在肩头的望朔猛地一震,一下子支起身子。小脑袋微微抬起,琢磨片刻,神色难得正经下来:“我想起来了,是边境那座山!”
它抬起头看向林砚,语速突然变快:“十里山紧挨着万剑长城!”
林砚见它反应这么大,心头一沉,连忙追问缘由。
当初久晏清只随口提了一句老家在十里山,其余半句没多说,他当时也没放在心上。
望朔深吸一口气,细细解释:“那道长城就是镇压魔界与凡界直接空间屏障的万剑长城。”见林砚满脸错愕,它撇了撇嘴,难得收起平日嬉皮笑脸:“也不用这么吃惊。凡界存续万载,远没有表面看着安稳。早年魔界势力鼎盛,野心滔天,举兵挑起三界大战,战火烧遍凡仙两界。当年魔界兵锋强盛,一路进犯空间屏障。危急关头,凡界一众大圣以身挡敌,硬生生扛下攻势,把魔界大军尽数挡在屏障外,保住凡界根基。”
“大圣?你是说大声不是圣人!”林砚问道。
望朔点了点头,说道:“当然是大圣,为彻底封死魔界,杜绝日后魔界空间撕裂再打过来,凡界大圣燃尽自身修为,以血肉为基筑起万丈高墙,又将随身神兵熔铸墙体,加固整片空间壁垒。当年护界一战,凡界剑修死伤最惨重,十有八九参战之人皆葬身在长城之下,城墙插满长剑,万剑长城的名号便是这么来的。这么多年全靠长城镇压强锁,魔界才没法冲破屏障踏入凡界,世间才能安稳至今。”
听完这段尘封的上古旧事,林砚半晌没有出声。
望朔瞧着他凝重的脸色,忍不住小声吐槽:“说实在的,我总觉得你们凡界先祖太过死脑筋。拼着性命献祭自身护住凡界,反倒全然没提防仙界那群人。以为打退魔界就能万事大吉,实在天真,仙界那帮家伙可没一个善茬。”
林砚轻轻叹了口气:“听说,三界大战落幕,先祖死伤殆尽,活下来的强者也都油尽灯枯。连年征战耗竭凡道之力,他们自身道基损毁,再多天材地宝也难复原,才不得已以身筑墙。只是一众大圣陨落之后,天地间的规则,也是那个时候开始改变的。”
“到头来,终究是赌输了。” 望朔连连摇头,满脸不以为然,小声嘟囔:“一群白痴,白白搭上整条性命,反倒留下数不尽的后患。”
林砚没有接话。
倘若久晏清真出身十里山,那他的来历、以及荒文现世,恐怕藏着不小隐情。
十里山横跨数州,地处边境险隘,山头盘踞着大大小小无数势力,不受任何大宗门管束,所以这一路会极度凶险。
同时,往返一趟要耗费极久时日。林砚暗自盘算路程与探查所需的时间,给自己定下底线,最晚两年,必须赶回承天学堂。
宗怀瑾先前同他说过,久晏清与素姑的状态最多只能撑两年,两年之内找不到唤醒二人的法子,二人怕是会彻底沉眠,再无苏醒可能。
除此之外,两年后恰逢学堂统筹各县学大考,是学堂流传多年的规矩,从未改动。
满两年求学期限的弟子皆能参与应试,成绩上等者直接升入府学;资质天赋高的人、表现亮眼的弟子,甚至能跳过府学,直接进入国子监修行。
公私两重事由摆在眼前,无论如何,他两年之内必须按时返校。
承天城内,林砚揣着望朔在街巷里绕来绕去。他无心留意街边商铺热闹景象,目光快速扫过周遭,刻意避开人流拥挤的主街,专挑僻静小巷穿行。
几番迂回绕路,他寻到一处四下无人的死角,周遭隔绝声响,不会引人窥探。
抬手运转凡道之力,很快改换容貌身形,连周身外泄的气息尽数收敛之后重新伪装。
收拾妥当,他伸手摸向衣兜,把一路不停小声抱怨的望朔塞进口袋,只留一道窄缝透气,免得它探头露形惹出事端。
望朔在衣兜里拱了两下,心里憋屈,却不敢胡乱折腾,只能乖乖藏好。
改头换面,彻底藏好行迹,林砚再度迈步,穿梭交错巷弄,避开沿路巡卫与往来路人,最终走进一处幽深僻静的院落。
院落藏在老城最深的巷尾,外墙爬满青藤,院门老旧不起眼,看着和普通民居没两样,很难引人留意。
但是,院内却别有洞天,灵气悄然流转,绝非寻常百姓居所。
院子中央立着一名青衫男子,负手静立,眉眼带温和笑意,气质不凡。
他早已在此等候,听见推门声响,眼底笑意更深,紧盯着快步走来的少年。
看清来人模样,林砚眼底瞬间亮起来,难以掩饰的高兴:“时安师傅!”
话音落下,他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抱住身前青衫男子。
此人正是昔日玄荒墟六圣之一,符圣宋时安。
宋时安被这一抱弄得有些身体僵硬,随即无奈失笑,抬手轻拍林砚后背:“行了行了,都长这么大,行事还是这般毛躁,一点也沉不住气。”
林砚松开他,语气带几分委屈:“师傅,当年你们一行人走得也太干脆,说消失就消失,我才五境修为,能应付什么风浪,你们当真放得下心?你们都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宋时安轻轻一叹,抬手示意林砚落座。目光不经意扫过林砚衣襟口袋,袋口缝隙里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望朔圆溜溜眼珠转来转去,一边好奇打量,一边暗自戒备着眼前青衫男子。
宋时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收回视线,开口说道:“当年我们几人离开,虽然是刻意让你去历练,但是也是无奈之举。我们都是有宿命缠身,我们要做的也同样是完成我们的宿命,这些都是我们这些人的职责所在。”
说罢,他抬眼细细打量眼前少年,眼底满是欣慰赞许:“不过你这段时日的长进,远远超出我们几人的预想。寒山一战、入学堂之后发生的种种,我们在暗处全都看在眼里。你做得很好,比我们当初预估的,还要出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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