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学堂西侧小院是久晏清平日居所,院内种着几株高大老树,繁密枝叶铺下满地荫凉。屋内陈设朴素,只一张书桌,两张木床并排靠墙,墙角堆着厚厚几叠手抄书卷。
林砚轻手轻脚将昏迷的两人安置在床上,分别拉过薄被盖好,独自立在屋中,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望朔紧跟着跑了进来,跳到床边看了眼昏睡不醒的二人,小爪子挠了挠耳尖,出声问道:“咋这德性,情况不太好?”
林砚点了点头,缓步走到床沿,右手搭在久晏清的手腕上,屏住呼吸查探了好久,才收回手说道:“我反复看了两遍,根本摸不透症结在哪。二人肉身经脉完好,气血流转顺畅,神魂也看不出受损痕迹,可无论我用何种法子催动凡道之力唤醒,他们始终昏迷,半点苏醒的征兆都没有。”他侧头看向一旁的望朔:“你也看看,是不是有别的问题?平日里总说自己见多识广,这会儿该派上用场了。”
望朔短小的黑爪在石桌上来回踱步,时不时抬眼打量床上素姑与久晏清。擂台上那些缠绕不休的黑丝在它脑中反复盘旋,心底同样满是疑惑,它眯起眼,细细回想那团黑雾独有的气息。
那时候凭空凝聚出的虚影,绝非寻常文人修炼的正统浩然文风。荒文本就极少现世,相关记载只零星散落在几本残破古籍边角,它也只从前听过几句零碎传闻。
望朔忽然顿住脚步,纵身跃上床榻,小爪子轻轻碰了碰素姑垂落床沿的指尖,又挪到久晏清身旁,凑近嗅了嗅他袖口残留的黑雾余息,脸色沉了下来。“古籍里提过,荒文一脉和正统文道本就是两条路子。荒文逆浩然正道而生,依托人心放不下的旧事、委屈与怨念成型。说直白点,正统文道养浩然正气,讲世间大义,荒文却是由悔恨、悲苦堆砌出来的悲文。” 望朔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几分凝重:“他们二人醒不过来,十有八九神魂陷进了自身执念编织的幻境,根源就是方才侵入体内的荒文之力。”
林砚心头一震,低声追问:“幻境?也就是说,二人心中积压的负面情绪,被荒文放大,困在了各自的心结里?”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望朔纵身跳回石桌:“人心藏着解不开的过往,放不下的心结,便会化作幻境天地。素姑委屈郁结,久晏清满心愧疚,两种执念纠缠一处,再被荒文之力无限放大,自然挣脱不开。”
床上,素姑眉头紧锁,小脸仍凝着散不去的委屈;久晏清侧脸绷得发紧,哪怕陷在睡梦之中,周身也裹着浓重煎熬。
“眼下可有稳妥法子,把他们从幻境里拉出来?这事要是传到学堂,久晏清修习荒文,必然会被追责。”
“未必。你真当学堂两位祭酒都是糊涂人?搞不好他们早就察觉端倪,只是不在意荒文本身,反倒想看看这一脉能走到哪一步。” 望朔摇了摇爪子:“我方才说了,荒文只是行事逆正统,并非与文道根基相悖,两脉算不上彻底对立。”
二人正交谈间,院外传来沉稳脚步声,温知怀与宗怀瑾一前一后踏入小院。
温祭酒手中捧着一卷泛黄古册,分明是专为擂台昏倒一事而来。
“见过两位祭酒。” 林砚连忙躬身行礼。
温知怀微微颔首,目光落向床榻:“二人现下状况如何?”
林砚回头瞥了眼昏睡的两人,如实回话:“情况有些复杂,神魂被困幻境,外人无从插手,根本没办法强行唤醒。”
宗怀瑾轻叹了口气:“那道虚影现世时,我们便察觉不妙。我们去了一趟学堂的藏书楼,翻出楼内封存的上古文道残卷,寻到几段记载荒文的文字。”
温知怀将古册平铺在书案,书页字迹褪色模糊,寥寥数笔记录着荒文起源与暗藏隐患。
他指尖轻点纸面,语声低沉:“荒文不走历代圣人传下的正统路数,虽在上古确属文道分支,可如今展露出来的力量,未免太过阴邪。”
他合上古册,望向床上二人,眼底浮起几分惋惜:“久晏清文道根基扎实,身负荒文传承,若走对路子,未必不能重振这一脉正统。”
宗怀瑾走到床边,缓缓渡出一缕温润文气,轻柔绕在素姑、久晏清周身流转,柔和气韵一点点安抚躁动的神魂:“我先以气稳住二人神魂,免得幻境里的执念持续损耗本源。只是此法只能维持现状,做不到破境唤醒,最终能不能醒,全看他们自己能不能勘破心中执念。”
温知怀看了一眼久晏清,说道:“如果可行,我建议你亲自去一趟他们的老家。说不定,能从那里挖出一些有用的线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身前的林砚身上,神色郑重:“正统文道与荒文看似各行其道,彼此之间没有直接的冲突纠葛。况且学堂特殊,一旦我们直接出面介入此事,极易牵动各方视线,引来不必要的揣测与麻烦,反而会打乱原本的节奏。”
林砚没有半分迟疑点了点头,说道:“弟子明白其中利害,此事弟子独自处置,即刻动身前往探查。”
一旁的宗怀瑾静静看着他,没有插话,只是眼底藏着几分赞许。
温知怀与宗怀瑾接连叮嘱了数句,待所有事宜交代完毕,两位祭酒才转身准备离去。
可就在踏出房门的前一刻,温知怀脚步忽然一顿,侧过头看向林砚,想起了一直伴在他身边的那只小兽,随口补了一句:“此行路途凶险,记得把你身边那只小兽带上。这家伙,应该是不简单。”
林砚没有应声作答,只是微微垂首,姿态恭谨,一路稳步将两位祭酒送出居所院落,直至目送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道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两道身影刚走远,一直安安静静趴在桌边的望朔立刻支棱起来,迈着小短腿凑到林砚跟前,毛茸茸的脑袋微微扬起:“听见没有?刚才那位祭酒都说我不简单!算他眼光不差,总算看出望爷的不凡之处了。”
“德行,区区四境修为,就算真有几分隐秘底蕴,眼下又能派上什么用场?真遇上强敌,照样帮不上大忙。”望朔轻哼了一声,蹲在一边暗自憋气。
林砚抬眼望向窗外,思绪渐渐沉了下去。
此番外堂县学新入门弟子意外受伤,看似只是一桩普通的学堂事端,可堂堂内外两堂两位祭酒,竟然一同亲临此处。这事落在旁人眼里,只觉得匪夷所思,太过小题大做。
但林砚身在局中,看得通透。
温知怀与宗怀瑾此番前来,根本不是为了深究久晏清与素姑的伤势缘由,更不是为了处置两人的后续事宜。
他们真正在意、专程前来探查的,是突然现世的荒文,是这门异于正统文道的特殊功法,是藏在荒文背后不为人知的隐秘。
荒文现世,动静极小,却精准牵动了正统文道高层的注意力,足以见得其暗藏的隐患与影响。
温知怀方才的叮嘱也确实是实话。学堂作为正统文道的执掌之地之一,立场太过显眼,一举一动都被天下修行之人紧盯。此刻贸然出面插手荒文之事,确实极易引发各方猜忌,打乱暗中制衡的格局。
也正因如此,两位祭酒才会隐晦提点,让他去久晏清的家乡探查,避开所有明面纷争。
林砚收敛纷乱的思绪,定了定神,对着身侧的望朔沉声说道:“我们必须去一趟久晏清的家乡,但是这学堂可能也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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