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意识即将模糊的瞬间,玄音大阵的声响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那声音不再刺耳,反而让林砚维持着清醒。他顺着玄音的节奏,重新调整呼吸,墟引诀运转不辍,将那股侵入神识的黑光一点一点接纳。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玄音大阵的用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对付他,而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若没有玄音大阵提前让他的神识适应这种侵入感,此刻黑光灌顶的冲击,他的识海根本撑不住。那些在他意识中让他痛不欲生的玄音,竟是在救他。
每一次黑光冲击林砚神识,玄音便轻轻震颤一下,恰到好处地帮林砚卸去一丝冲击。
两者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精密的默契,一进一出,一攻一守,硬生生将那股足以撕裂识海的力量,卡在林砚勉强能够承受的极限边缘。
林砚不再抵抗,他把自己全然打开。
这是赌命,他清楚得很。但他更清楚,墟主若想害他,有一百种更简单的方法,犯不着费这么大的周折。
黑光灌体的痛楚仍在,但不再增长,维持在巅峰平稳冲刷,一遍又一遍。
林砚的识海被那黑光一寸寸拓开,经脉被反复冲刷,居然在这个过程中变得粗壮了几分。剧痛中,他感觉到体内多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就在识海正中央,黑沉沉的,像是一个缩小的印玺。
林砚不知道过了多久,黑光开始变细,最终缓缓散去。林砚的呼吸沉重而急促,他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喘息,汗水混着从口鼻中溢出的血丝滴落在地上。大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注视着他。
那枚黑色印玺缩小到了拳头大小,光芒消散。林砚抬起头,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他伸出右手,那印玺轻轻一晃,朝他掌心飞来。
这玉玺极重,远超它体积该有的分量。
印玺内部藏着着一道极其古老的气息。与之相连的瞬间,整座大殿、通天道、一百零八道通天镇阙,全都浮现在他的感知之内。
那感觉就像一条条无形的丝线从印玺上延伸出去,连接着玄枢宗的每一处脉络,山门禁制、阵枢、护山大阵,全都笼罩在这小小一方印玺之下。
玄音大阵的声响早已停了。
“此印为宗主印,名为冥枢抱一印。乃是玄枢宗宗主权力的象征,也是玄枢宗至宝之一。” 墟主的声音传来,“你的神识与冥枢抱一印融合,从此刻起,你便是玄枢宗宗主。”
林砚缓缓站起身,那枚黑色印玺被他握在掌心。
他的呼吸还有几分紊乱,脸色也白得厉害,额角上的汗水混着血痕,让他看上去有些狼狈。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将印玺收入石海之内,随即抬眼望向殿中众人。
“见过宗主!”
墟主率先躬身行礼。
“见过宗主!”六圣齐声道。
“见过宗主!”四御镇君、十二护枢长老、一百零八阁阁主,殿内数百人同时躬身。声浪如海啸般从大殿内部翻涌而出,震得殿门外的守山弟子也纷纷低头。
林砚站在殿中,坦然受了这一礼。他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墟主身上。然后他快走两步,伸手扶住墟主。
“墟主。” 林砚低声道。
墟主直起身,打量了林砚片刻,他拍了拍林砚的手背,轻声说:“嗯,确实比以前成熟了。”
林砚摸了一下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这一笑,身上那股肃杀之气便散去了大半,又变回了那个在墟主面前没大没小的模样。
“你现在是宗主,别傻笑。” 刀圣在一旁嘟囔了一句,语气却也不自觉地软和下来。
阮清辞已经快步走到林砚面前,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替他擦去额角的血迹。她皱着眉低声数落:“在玄荒墟的时候就说了让你提前把识海凝练几遍,你就是不听,现在知道疼了吧。”
“我凝练了。” 林砚说。
“凝练了还疼成这样?” 阮清辞瞪他。
“那您说怎么办。” 林砚笑得无奈,“要不您替我把宗主印收回去,我就不遭这个罪了。”
“呸!” 阮清辞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谢砚秋靠在大殿右侧的一根柱子旁,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一直落在林砚身上。
就在此时,一股凌厉的气息破空而来。“仙界特使前来恭贺,请玄枢宗宗主接法旨!”
那声音从大殿之外炸开,紧接着,一股磅礴的威压从天而降。那种气势远超寻常道法境,带着一种碾压众生的意味。殿外广场上的弟子们脸色齐变,有修为稍弱的已经站立不稳。
殿中众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玄枢宗,通天道,继任大典正在举行的玄枢主殿。殿内数百名道法境高手齐聚,大阵全开,宗主印玺刚刚归位,通天镇阙此前已被激活。这种阵容,就算是大圣亲临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全身而退。
可仙界的人偏偏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与当面抽耳光没有任何区别。挑的是继任大典最紧要的节点,算准了玄枢宗正在办事的当口,人未上山,声音先到,当众宣读法旨。这摆明了就是要在所有凡界势力面前,把玄枢宗的气焰硬生生打下去。
沈谋认为仙界不会来硬碰硬。学堂的人这么想,玄枢宗内部也有不少人持同样的判断,一旦与玄枢宗正面冲突,代价太大。
但仙界真的来了,他们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这场大典安安稳稳地结束。又或者说,他们就是要用最强硬的方式,在所有凡界势力面前,向整个凡界传递一个信号:玄枢宗再强,在仙界面前也只能低头。
林砚迈步走出了大殿。殿外山风烈烈,他站在石阶顶端朝山下望去,就见通天道外的半空中,立着一道巨大的天地法相。
那法相通体金色,足有几十丈高,周身仙气弥漫,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法相!那是入十境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有人失声惊呼,“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人群骚动起来,法相意味着什么,有点见识的修士都清楚,修炼法相是需要入十境的。在凡界那该死的天地规则出现之后,那一直是凡界修士可望不可即的领域。如今仙界来使竟然显化出如此法相,这已经不只是施压,而是在炫耀。
殿门口,谢砚秋眯起眼睛,扫了那法相一眼,又转头看向林砚,没作声。其余几位圣人也跟了出来,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以玄枢宗的底蕴,真要动手,这道法相讨不了好。但来人挑的是继任大典的当口,玄枢宗如果大动干戈,大典便算毁了;如果忍气吞声,玄枢宗的威严便扫地了。
这个局,确实恶毒。
墟主轻哼了一声,他还未动,苏简已经往前踏了一步。
“仙旨?仙界的人,怎么管上我凡界的事情了?”苏简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手中竹竿朝地面轻轻一戳。那竹竿与石砖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钝响。紧接着,一道无形波动如闪电般射向山下。林砚只觉脚下的石板微微一震,再抬眼时,山门外那道巨大法相已经僵在了半空。
从法相脚下开始,细如发丝的裂痕飞快向上蔓延。
金光寸寸崩裂,法相的面容扭曲了一下,继而整座身躯轰然崩塌,化作漫天金色碎屑。山风一吹,那些碎屑散了个干干净净。前后不过一息,那道令无数人胆寒的巨大法相便了无痕迹。
山下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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