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朔咧了咧嘴,没有反驳。他清楚墟主说的是实话。龙族的天赋神通可以看破一切伪装,除非境界压制,否则在龙族面前玩隐藏,跟自取其辱差不多。这套功法的意义只是让他们在龙族远距离感知的情况下,不至于暴露行踪。
“我先练着。” 望朔说道,“能跑总比不能跑强。”
墟主点点头,然后抬头看向山道。夜色中,林砚已经过了第七十三道门楼,正朝第七十四道走着。
“这一关,他算是过了。” 墟主说道。
“哪一关?” 望朔抬头看向山上,满脸茫然,“他什么都没干啊。”
“什么都没干,就对了。” 墟主说道。
望朔琢磨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其实没全懂,但既然墟主说对了,那大概就是对的。他见过林砚过太多次生死关,最知道那小子的习惯。林砚这个人,从来不会按别人画好的路走。
夜色越来越沉,林砚孤身一人,踩着通天道的石阶,一步步继续向上攀登。
四周静得出奇,什么声音都没有。可他知道,在那些门楼后面,有一百零八双眼睛正注视着他。那些眼睛属于一百零八个器灵,属于玄枢宗历代先辈留在这里的印记,属于这条通天道上积累了无数岁月的意志。
每一道通天镇阙林砚都会停下来看看,甚至会待上好一段时间,但是没有任何一个通天镇阙能够真正让林砚留下来。
第七十四道门楼里盘踞着一团浑浊的雾气。林砚刚一踏进去,那团雾气就散开,露出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刻痕里流动着淡青色的光,光经过的地方,石壁表面像被风化了千年的旧铜器,斑驳得厉害。器灵没有露面,但林砚能感觉到它在暗处打量自己。
“你前面那个没把你留住?” 雾气里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林砚没答,只看着那些刻痕。刻的是一套掌法,起手式刚猛,每一掌都带着舍弃后路的决绝。他看了两遍,闭上眼睛,眼前浮起一个模糊的人影在风沙里挥掌。
“这套掌法叫什么?” 林砚问道。
“没名字。” 器灵说道,“当年有个老家伙在这里坐化,临死前把毕生所学刻在墙上。我只负责存着,不负责教。”
“那你还叫通天镇阙?”
“叫归叫,我又没说每道都藏着传承。” 器灵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情愿,“有的通天镇阙只有感悟,有的通天镇阙只有杀阵,你运气不好,我这儿什么都没有。”
林砚点点头,转身出了门楼。身后传来那个尖细声音追着问:“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我看得出来,你对那套掌法没兴趣。”
“太刚。” 林砚说道,“不留后路,跟我的打法不合。”
器灵沉默了,林砚沿着石阶继续往上。林砚走得不快,每经过一道通天镇阙都会停一停,有时进去,有时只站在门外。通天镇阙里的器灵有的会主动跟他搭话,有的从头到尾一声不吭。林砚渐渐摸清了规律:越是靠上的门楼,器灵越不把来人放在眼里。
第七十九道通天镇阙门口立着一面石鼓。林砚还没走近,鼓面就自己震了一下,发出极沉的一声闷响。他胸口跟着一颤,那声音好像直接敲在骨头里。
“你身上的伤不轻。” 石鼓后面走出一个矮小的老妇人虚影,佝偻着背,眼睛半睁半闭,“经脉被佛力灼过,肺腑也有裂痕。你再往上走,只会越来越难。”
林砚停住脚步:“老人家是这道通天镇阙的器灵?”
“不是。” 老妇人说,“我是以前死在这里的医师,留了一缕残念。真正的器灵在鼓里睡觉。”
“那您出来做什么?”
“看看你。” 老妇人抬起眼皮,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你这身伤,放在外面早该躺下了。你还站得这么直,靠的全是那股子蛮劲。可蛮劲有用,也就到这了。再往上,那些老家伙可不会因为你有伤就放你一马。”
林砚笑了一下:“我不需要谁放我一马。”
老妇人没再说话,慢慢退回到石鼓后面。林砚迈进门楼,鼓声又响了一次,这一次更急,像是催促。他站了片刻,没有感受到任何与修行有关的东西,便走了出来。
第八十三道门楼前,林砚第一次停下了脚步。门楼通体漆黑,石阶到这里已经非常陡峭,需要侧身才能站稳。墟主给的药早就化开了,但法明那半掌留下的伤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他扶着门柱站了一会儿,才抬脚进去。
通天镇阙里很空,只有正中央放着一盏青铜灯。灯没有点着,灯芯却自己飘出一缕青烟,烟在空气中凝成两个字:“跪下。”
林砚没跪,反而走近一步,低头看那盏灯。灯身上刻着极细的纹路,和墟引诀的某些运转轨迹有些相似,但走向完全相反。
“你知道多少人走到这里,看见这两个字就跪了?” 灯里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跪下去,你的伤就能好。我不骗你,这盏灯里有我毕生积蓄的药力。只要你跪,药力就是你的。”
林砚摇摇头:“我不跪。”
“为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
“跟那没关系。” 林砚说道,“你这灯里的药力,我用不上。我的伤我自己清楚,死不了。犯不着为了省几天时间给自己添一个心魔。”
灯焰猛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那个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可惜了。你要是跪了,我还能多个人说话。”
林砚转身出门,后面的路越来越窄,石阶两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可怕的风声不断的传来。他走一段就停下来调息一会儿,等呼吸稳了再继续。
第一百道通天镇阙出现在他眼前时,山间雾气开始散去。林砚站在门楼外,抬头看着门楣上那个模糊的图案。那是一个阴阳鱼的图形,左半边亮着,右半边陷在阴影里。
他迈进去,周围骤然安静下来。风停了,声音也没有了,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门楼里端坐一道人影,背对林砚。灰袍覆身,满头白发,脊背挺得笔直。
“你终于来了。” 那道人影开口。
林砚脚步顿住,没有上前:“前辈认得我?”
“并不认得。” 人影淡淡道,“可我料定你会到此。每一个踏到此处的人,都在追寻一物。有人得偿所愿,有人空手而归。你,又在找寻什么?”
林砚想了想,说:“我在找自己能走的路。”
人影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来。林砚这才看清,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光秃秃的,像一尊未完成的泥塑。
“你怕吗?” 那张脸发出声音。
“不怕。” 林砚说道。
“为什么不问我是谁?”
“想问,但你不说,我问了也没用。”
人影似是笑了。那张空空荡荡的面孔没有半分神态,可林砚实实在在感受到了那一缕笑意。
“前面九十九道通天镇阙,你看明白了?”
林砚点头:“看明白了一些。”
“你觉得自己走对了?”
“对。”
“那就可以了。” 人影慢慢站起身来,朝林砚挥了挥手,“走吧。后面还有八道,比这里更难。但你已经不需要了。”
林砚驻足不动:“既然于我无用,为何还要余下八道通天镇阙?”
“为后来者所留。” 人影缓缓开口,“过往也有人止步于此,亦有人执意奔赴峰顶。你行至此处,该得的,已然尽数到手。”
林砚想了想,朝那人影抱了抱拳,转身继续往上。
第一百零一道到第一百零八道,林砚没有再进任何一道通天镇阙停留。他只在每道门外站一站,感受一下里面的气息,然后接着走。最后一道门楼在峰顶,比前面的都小,只容一人通过。林砚穿过它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不少,像是压在身上很久的东西被拿掉了一样。
下载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