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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朔不放心地看着林砚。林砚回头朝他点了下头：“听墟主的。你这副样子，跟上去还得我背。”
“放屁，谁要你背。” 望朔骂了一句，却没有再跟。他蹲坐在界碑旁，看着林砚一个人走向石阶，身影越来越小。
“墟主。” 望朔没抬头，“这条路很难走吗？”
“难。” 墟主说道。
“会死人吗？”
“有可能会。”
望朔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他现在这样，岂不是去送菜？”
“你看他这一路走来，哪次不是去送菜？” 墟主笑了一声，“可哪次死了？”
望朔不说话了，他盯着山上，石阶上的那个小黑点还在动，缓慢而坚决地向上移动。
“他会走完的。” 望朔突然说道。
墟主低头看他，带着笑意：“这么有信心？”
“他命硬。” 望朔说，“我见过他多少次差一口气就死了，结果每次都是别人先死。我现在都习惯了。”
“恩！” 墟主背起手，也抬头看向山顶。
夜色茫茫如海，通天道似一柄利剑，孤峰拔起，望不见尽头。林砚的身影已经过了第三道门楼，还在往上。
林砚在第五道门楼下站了一会儿。
这石阶从山脚一路往上，每隔一段便立着一座门楼。第一座到第四座，他走得都算顺畅，几乎没费多少工夫。那些门楼外表看着只是些垒砌的条石，可一旦迈入其中，人便会被一种极淡的气息包裹住。
那气息不压迫，也不刻意试探，就静静浮在周遭，好似一张摊开的旧纸，纸上写满字迹，等着他自行读懂。
可他看不明白，前四道门楼他确实感知到了某些东西，但是看不清内容。他试着去捕捉那些信息，发现那些信息跟修行有关，跟功法有关，跟墟主曾经教过他的东西隐隐契合，又似乎截然不同。他拿捏不准，只能继续往上走。
到了第五道门楼，他停住了。
林砚身上的伤还在，刚才的追杀没要了他的命，但伤及经脉。墟主给的药虽好，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伤势尽复。他站在第五道门楼之前，明显感到呼吸比平时沉了几分。
他现在连考核的内容都不清楚。进山之前，他以为通天道的考核会是各阁高手轮番上阵，从山脚打到山顶，打赢一百零八场才能踏进玄枢殿。他还盘算过，以自己目前的状态，硬打肯定不现实，得靠脑子取巧，或者借几件法宝周旋。可眼前的情况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这门楼不让他打，非但不让他打，甚至没有半点敌意。它只是立在那里，等他进去，等他感受，等他做出反应。
“到底考什么？” 林砚低声说了一句。
他扭头朝山下看了一眼，距离太远，已经看不清墟主和望朔的身影，只能望见那方界碑缩成很小的一个点。
林砚收回目光，朝着第五道门楼走进去。
脚刚踩进门楼的阴影之中，那股熟悉气息再度涌来。此番比前四道清晰得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躯深处轻轻拨动，恰恰和他修炼的功法同出一源。他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墟引诀？”林砚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不会有错的，这丝气息之中藏着墟引诀的痕迹。虽然很淡，可林砚修行墟引诀这么久，再淡他也不会认错。
他想了想，把墟离锋和洛华书都拿了出来。墟离锋落入掌心，锋刃上暗色流转，和他预想的一样，这柄凶兵对门楼内的气息有反应。洛华书更是直接，书页无声翻开，星辉明灭，像是在与什么共鸣。
这说明门楼确实有问题，林砚没有继续往上走。他原地站了片刻，忽然转身，沿着来路向山下走去。他走得很快，带伤的身体在石阶上留下轻微的脚步回声。
山脚下，望朔正趴在界碑旁，眼巴巴地盯着石阶上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他本以为林砚这一去至少也得几个时辰，正百无聊赖，忽然看见那黑点不动了，停了一会儿，竟然开始往回走。
“诶诶诶？” 望朔一个翻身坐起来，眼睛都瞪大了，“怎么退回来了？”
他扭头看墟主。墟主就站在他身边，背着双手，神情平静，甚至还带了点笑。
“不错。” 墟主说道，“还能发现问题。”
“怎么就不错了？” 望朔急了，“他不是该往上走吗？这还没走几步就退回来，算什么道理？”
墟主低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望向山道：“你以为通天道是什么地方？这条路，不是比谁走得快，也不是比谁走得多。”
“那比什么？” 望朔追问道。
“一百零八道门楼，每一道都蕴含着一个不同的见解。” 墟主说道，“这些见解都是对林砚所修功法的阐释，从第一道到最后一道，各不相同。他能认清多少，能领悟多少，全看他自己的本事。”
望朔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墟主的意思，但还是不放心：“这不开玩笑嘛？这么多见解，万一出现了分歧，他按哪个来？总不能一边学这个一边学那个，最后把自己绕进去吧？”
墟主闻言摇了摇头，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别操心他了。” 墟主忽然说道，然后朝望朔招了招手，“你过来。我教你一套功法，能隐藏你体内龙血的气息。省得你们以后万一遇到龙族，平白招惹麻烦。”
望朔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他看了墟主一眼，又看了看山上那个正在下行的黑点，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走到墟主跟前蹲下。
“直接干他们不就得了？” 望朔低声嘟囔了一句。
“聒噪。” 墟主说道。
望朔立刻闭嘴，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他太清楚了，龙族从来都是不讲道理的，一旦被龙族发现他们炼化了龙族的精血，别说打不打得过，龙族压根不会给他们辩驳的机会。他不想死，所以他学得很认真。
这时候，林砚已经回到了第一道门楼前。
他没有在山下停留，目光扫过界碑旁的一人一兽，然后抬脚走进了第一道门楼。这一次，他走得很慢，几乎是每一步都要停一停。
他第一遍经过这里的时候，只当门楼内隐藏的气息是某种考验，没有细想，急着往上走。现在回过头来，以墟引诀为引，重新感受，才觉出这些门楼的门道。
每道门楼之内，都蛰伏着一股极隐晦的力量盘绕在条石缝隙当中。这股力量不会主动侵袭来人，只循着既定轨迹缓缓流转。身处门楼之内，只要他微微泄出一丝墟引诀的气息，那股力量便会生出回应。
林砚在第一道门楼里站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然后走出来，沿着石阶走向第二道门楼。
第二道门楼，气息比第一道更浓一些。林砚走进去，闭眼感受，再睁眼时，目光里多了几分了然。他原以为这些门楼是考验，是关卡，甚至可能是幻阵。
现在他弄明白了，每道门楼都藏着一篇感悟，有人把自己的修行心得留在了这里。这些感悟既独立成篇，又隐隐相联，从第一道到第一百零八道，排成一条完整的序列。
而这个序列的起点，便是墟引诀。
林砚站在第二道门楼里，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创造这条通天道的先辈，是不是也修行过墟引诀？还是说，墟引诀本身就是从这条序列中衍生出来的？
他没有深想，只是继续往上走。
从第二道到第三道，他走得很快。第三道门楼里的感悟比前面深奥不少，内容涉及墟引诀的运功路线的变化方式。林砚停了一停，将其中一种变化与自己的理解对照了一番，发现这条路确实可行，但和自己的习惯不同。他记下了这个变化，没有采用，然后继续上行。
此后的门楼，他一道道走过。越是往上，门楼留存的感悟便越发晦涩，涵盖的道理也越发广博。有讲借势之法，有述蓄力之道，亦有专论一念抉择的奥义。林砚不排斥这些内容，但他看归看，始终没有动摇自己的修行根基。他清楚自己修的是什么，哪些感悟能化为己用，他顺手记下，与自己的道不合的，他便只当开了一番眼界，不作他想。
就这样，他走到了第七十三道门楼前。
林砚迈入门楼的一瞬间，就被一股强烈到近乎霸道的气息裹住了。那气息不再隐晦，不再被动，而是主动朝他压来。林砚下意识运转墟引诀想要格挡，奈何这股气息和他功法本源一致，防御机制全然不起作用，径直穿透肉身。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