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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明最先到了，他在二十丈外停住，僧袍袖口鼓着风，腕间那串念珠碎了大半。他的脸灰白，嘴角有干涸的血迹，眼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
赤云和木梁随后落下，一左一右将林砚围在中间。
三人成犄角之势，封死了所有退路。
“不跑了？” 法明声音阴沉的问道。
林砚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旗子，手指在旗面上那首尾相接的纹路上慢慢摩挲。
“阿弥陀佛，林砚小友这是想明白了？” 法明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认命了，语气里多了一丝胜利者的从容。
“想明白什么？” 林砚抬起头，嘴角咧了一下。
“想明白自己逃不掉。” 法明说道。
“还不太明白。” 林砚把旗子换到右手，慢慢举起来，“倒是有个问题想请教大师。你也是道法境，在凡界算得上一方人物了。这么大的个子，为什么不能行侠仗义一回，非得替仙界当狗？”
法明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了林砚一会儿，随即轻笑出声，像是听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
“凡界本就安稳，是你玄枢宗一直在鼓吹仙界阴谋，是学堂新政背离了祖宗之法。你们搅动风云，让凡界陷入战火，到头来反而质问老衲为什么替仙界做事？” 法明摇了摇头，“林砚，你不觉得你该杀？”
“安稳？” 林砚直视着他，“飞升的人一去不回，天武大圣音讯全无。你管这个叫安稳？你这安稳，是安稳地当猪狗吧。”
法明的笑容敛了，他盯着林砚，双掌合十，金光重新亮起。赤云也抬起了手，掌心的赤色火焰翻涌，像攒着一炉熔岩。
“多说无益，动手。” 木梁哑声道。
林砚不再说话，他把那面小旗往空中一抛。
旗子脱手，在空中旋了一圈，随即，旗面猛然展开，迎风暴涨。一尺长的旗面转眼化作数丈，暗金纹路尽数亮起，虚空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四下扩散，空间如同被搅动的池水，阵阵扭曲起伏。
法明脸色骤变，脱口而出：“归纹三令，快动手！”
他嘴里喊着快动手，脚下却先退了。赤云的反应比他还快，已经朝左侧掠出。木梁更是干脆，整个人一矮，没入阴影里，瞬间没了踪影。
三人都清楚归纹三令的恐怖。林砚上次在万剑长城催动此令，连谢砚秋都从万里之外赶来。谢砚秋那是什么人物？道法境巅峰的老怪物，半步十境。真把他召来了，别说杀林砚，他们三个今日全得交代在这里。
更不要说玄枢宗六圣、四御镇君、十二护枢长老，哪一个不是道法境里的狠角色？
三人退得快，归纹三令的波动却更快。那黑色旗面在空中铺展开来，已经大如天幕。暗金纹路燃起一层虚幻的光焰，空间波动一浪强过一浪。法明一边飞速遁逃一边回头，看见那翻涌的空间涟漪之中，数道身影的轮廓若隐若现。
赤云和木梁也看到了，他们逃得更快，连回头确认的勇气都没有。三人朝着南方狂掠而去。法明伤势最重，速度落了一截。他咬着牙，将体内佛力催到极限，金色遁光腾起阵阵白烟。他修行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狼狈过。
林砚站在原地，直到那三道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他仰头看着那面仍在翻卷的大旗，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他转头看向望朔。
“跑。” 林砚数道。
望朔没反应过来：“跑什么？”
“傻子，真以为有人来？” 林砚转身就往北跑。
望朔愣了一下，他扭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大旗，又看了一眼林砚越跑越远的身影，脑子里轰地一下，全都明白了。
归纹三令的空间波动不假，可这道术法仅仅只是铺开架势，林砚根本就没把它催动完成。那些凭空出现的强者虚影，不过是令旗激荡空间生出的幻象，是法宝自带的威压投影。谢砚秋不会来，六圣也不会现身。林砚打一开始，就没打算叫人。他借的只是归纹三令的威名，赌的是三个道法境心底对谢砚秋的恐惧，赌他们不敢回头。
“你丫……” 望朔跟上去，一瘸一拐地跑，“你他娘的真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
“过奖。” 林砚说。
“这要是被他们发现了，你死得比谁都快。” 望朔说道。
“所以他们不会发现。” 林砚喘着气，“怕死的人，只要跑出去一段，就再也不敢回头。你不知道吗？”
望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大旗还在天上，空间波动已经开始消散。用不了多久，那里就会恢复平静。等法明三人冷静下来，或许会想到不对劲。
可那时候，林砚早就进了通天道的地界。他们再想回头，也已经晚了。
“你这是拿命在赌。” 望朔最后说道。
“修行至今，哪次不是拿命在赌？” 林砚的声音很平静，脚下的速度不减。
一人一兽在荒原上拼命奔跑，谁也没再说话。
夜色更深了，北边的天空黑得像墨，只有极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光，仿佛自大地深处缓缓渗出来。
他们又跑出去几十里，林砚的体力终于撑不住了。他踉跄一下，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地面，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他硬压下去，又从空间袋里摸出几粒丹药塞进嘴里，闭眼调息。望朔也瘫在旁边，四肢摊开，肚皮急促地起伏着，舌头耷拉在嘴边。
“现在可以把你那破旗拿出来，真叫几个人了吧？” 望朔歪头看他，有气无力地说。
林砚摇头：“不叫。”
“为什么？”
“还没成宗主呢，就让他们救命，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林砚笑了一下，那笑容疲惫到了极点。
望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实在没力气骂人了。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看着头顶的星星，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样的人，以后死在哪儿我都不奇怪。”
“那你呢？” 林砚问。
“我得跟着啊。” 望朔说道，“不然谁给你收尸。”
林砚笑了笑，没接话。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拍了拍望朔的脑袋：“走，快到了。”
两人继续往北走，荒原地势缓缓抬升，地面从松软的沙土变成了坚硬的岩石。
“这地方灵气不错。” 望朔说道。
“说明快到了。” 林砚抬头看向北方。
又走了一会，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山的轮廓。
那座大山来得极为突，。四野本是旷野，荒草碎石铺到天边，平平坦坦没有遮拦。可就在正前方，一道巨大的山体拔地而起，像大地的脊骨从地底刺出来，直挺挺地插入云层。山势陡峭得难以形容，三面都是裸露的岩壁，黑沉沉的，只有正面有一条石阶路从山脚向上延伸。
那石阶极其宽大，灰白色的石面在夜色中闪着光泽，像一把长剑从山脚一直插到云里。沿着石阶向上，每隔一段便立着一座门楼。门楼不似凡间建筑那样雕梁画栋，通体由巨大的条石垒成，古朴厚重，与山体几乎融为一体。从远处看，那些门楼像嵌在黑色山壁上的骨节，一节一节往上摞，越往上越沉，到了云层之上，已经看不太清了。
“这就是通天道？”望朔仰着脖子，嘴巴张得老大。
林砚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通天道，他仰头看着那座山，心中说不出的震撼。
“壮观。”望朔终于合上嘴，由衷地叹了一句，“我在仙界也见过不少顶级宗门，悬空仙山、浮云宫阙，都不在少数。可像这样的，不多。这一整座山，就是一件法宝吧？”
“或许整座山都是。”林砚说道。
“那这些门楼呢？”
“应该是代表一百零八阁。”林砚说，“每一座门楼背后，对应玄枢宗一个阁。从山脚到山巅，共一百零八道门。走完这条石阶，才算走到玄枢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