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也在喘,周天镇道符加上最后那道近身符箓,几乎抽空了他体内的凡道之力,看上去也有些狼狈。
但他站着,稳稳地站在沈清珩刚才站的位置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沈清珩慢慢站了起来,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画苍穹。
他用衣袖擦掉了笔杆上沾染的尘土,然后把画苍穹重新收好。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很从容,看不出任何慌乱或者恼怒。
他把画苍穹收好之后,抬起了头,视线落在林砚的脸上。
那目光格外复杂,好似望着一个他心底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对手。
“我输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林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清珩会这么干脆利落地认输。以沈清珩的性格和身份,他不像是那种轻易认输的人。
而且严格来说,刚才那一击只是击碎了他文心定境的最外层防御,画苍穹虽然被打飞了,但他的核心战力并没有受到本质性的损伤,他完全可以继续打下去。
但沈清珩选择了认输,这个选择让林砚重新审视了一下站在面前的这个人。
他想起了昨天宝儿和玉儿说的那些话,沈清珩在银杏树下给外堂弟子讲课,一直讲到嗓子发干腿发酸,最后还对着那些弟子弯腰回礼。
这个人身上确实有文圣一脉固有的高傲和刻板,但在那些高傲和刻板的底下,有一种对规则本身近乎偏执的尊重。他认为自己输了,就会干脆利落地承认,不会找理由,不会拖泥带水。
沈清珩说完那三个字之后,没有再说什么。他理了理被震乱的衣袍,把领口重新整理服帖,然后转过身,朝着内堂大门的方向迈出了几步。
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
“学堂的底蕴,我看到了。”
这句话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朝着客院的方向走去。
直到沈清珩的身影完全消失,欢呼声瞬间炸开,不过数息,便汇成一片滚滚声浪。内堂弟子和外堂弟子混在一起。
声音从内堂门口的空地上传出去,传到了更远的地方,连学堂围墙外面都能听到那一片此起彼伏的喧闹声。
有人在叫林砚的名字,有人在喊 “赢了”,也有人只管放声嘶吼,把方才屏息观战憋住的情绪尽数宣泄出来。
文圣一脉的圣子,大文庭的继承者,手持画苍穹的妖孽天才,被学堂正面击败。这个结果传出去,足以让所有质疑学堂新政的声音暂时闭嘴。
林砚只觉得腿有些软,刚才那一战消耗太大了,最后那一下近身符箓是在画苍穹的压制下强行凝聚的,几乎把他体内的凡道之力抽得一干二净。
望朔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回了他的肩膀上:“还行,没给望爷丢脸。”
林砚笑了一下,伸手在望朔的脑袋上拍了拍。
“这小子。” 温知怀笑了笑,难以掩饰内心的激动。
“走吧。” 秦如海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温知怀和宗怀瑾回过头。
秦如海的脸上还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藏不住他此刻的心境。他看了一眼被人群围住的林砚,然后转身朝内堂走去。
“学政。” 温知怀叫住他,“您不跟那小子说两句?”
秦如海没有停步,只是头也不回地撂下了一句话。“让他明天来见我。”
沈清珩没有回客院。
从内堂门口离开之后,最后停在了那棵老银杏树下。
树上还挂着头一天弟子们挂上去的布条,写满了问题的布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沈清珩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一个蒲团,拂掉上面的银杏叶,坐了下来。
小昆仑没有跟过来,他抱着肩膀靠在客院门口的墙上,远远地看着银杏树下沈清珩的身影。看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酒壶灌了一口,然后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圣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清珩睁开眼睛,回过头。
柳孟春站在几步之外,双手交叠抵在胸前,正弯下腰去。还是那个四十五度的师礼,和他昨天在广场上行的一模一样。
“不必如此。” 沈清珩抬手示意他起来。
柳孟春直起身,却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白天抢着提问的少年,此刻反倒拘谨起来了。“有什么话就说。”
柳孟春搓了搓手,开口了:“圣子,您总有一天会站在凡界的顶峰。”
沈清珩摆了摆手,这种话他在蓬莱阁听过太多遍了,况且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倒像是在安慰他。
“圣子,我说的是真的。” 柳孟春的语气急促起来,像是怕沈清珩不相信,“今天的文道,是我们见过的最兴盛的一天。学堂的新政让我们这群人能听到您的解答,也让我们见识到了文道原来可以这么强。学堂里不管是内堂还是外堂,都觉得您是真正的天才。”
沈清珩笑了一下,说道:“如果我是天才,那你们怎么评价林砚的?”
柳孟春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开口说道:“墨戎师兄说他是个怪胎。”
沈清珩愣了一下,大笑起来。他笑得很畅快,白天被林砚当面点破心思的那点不痛快,在这一刻忽然烟消云散了。
怪胎,这个形容确实贴切。
笑完之后,沈清珩的情绪明显松弛了下来。他看着柳孟春,换了个话题。
“墨戎以前也是文圣一脉的人,因为一些缘由离开了。他跟你们提过吗?”
柳孟春摇了摇头:“墨戎师兄从来不说这些。不过大家都知道他曾经是文圣一脉的人。”
“知道多少?”
“只知道他以前在东海待过。” 柳孟春想了想,“有一次喝酒,有个师弟问他在东海的事,他什么也没说,就灌了三碗酒。从那以后就没人再问过了。”
沈清珩听完没有接话。
沈清珩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柳孟春面前。
那是一块腰牌,巴掌大小,材质是一种深黑色的木头,打磨得很光滑。腰牌的正面刻着一个 “文” 字,背面是一幅海浪纹。纹路已经有些磨损了,边缘处还能看到细微的磕痕,显然被佩戴过很多年。
“帮我转交给墨戎。” 柳孟春双手接过腰牌,低头看了一眼。他虽然不认识这块腰牌,但从材质和纹路上能看出来这不是普通弟子的东西。
“这是?”
“墨戎的东西。” 沈清珩说,“规矩是规矩,这牌子跟了他那么多年,应该是属于他的。”
“我一定交到墨戎师兄手上。” 沈清珩点了点头,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落叶。
“我先离开了!” 沈清珩说道。
柳孟春躬身行礼,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下,沈清珩还站在银杏树下,仰着头,不知道在看树冠还是看天空。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学堂的大门刚打开,沈清珩一行人就离开了。
小昆仑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根草茎,步子懒散。宝儿和玉儿跟在后面,玉儿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对这个待了几天的地方有些不舍。
沈清珩走在最后,他今天换回了素白色长袍,发簪也重新换成了白玉的。整个人看起来和来时没有两样,只是眉眼之间的神色,比来时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学堂门外那条长街的尽头之后,学堂侧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墨戎从门缝里挤出来,站在门外,望着沈清珩离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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