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客户端
如果学堂输了，输掉的不只是一场比斗。倘若落败，失去的是对外的说服力，是观望众人对学堂新政的信心，更是所有外堂弟子，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骄傲。
这份重量，温知怀掂得清楚。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准备往内堂深处走。脚步还没迈出去，旁边一直沉默的宗怀瑾忽然开了口。“是不是让那小子也试试？”
秦如海的眉头动了一下，转头看向宗怀瑾，温知怀和秦如海几乎同时反应过来。
他们光顾着着急，竟然把林砚给忘了。
温知怀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林砚那小子就在学堂里，玄枢宗的少宗主，六圣的传人，大闹过寒山，也闯过万剑长城。虽说每次遇险总有高手兜底，在外人眼中像是依仗长辈庇护肆意妄为的二世祖，可细细回想，那些凶险境地，换作旁人，就算有靠山，也未必能活着脱身。
寒山是什么地方？万剑长城又是什么地方？
能从那些地方毫发无损地走出来，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去叫他。” 秦如海下了决定，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告诉他，若是输了，让六圣来给我赔礼道歉。”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六圣赔礼道歉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温知怀嘴角抽了抽，让六圣来赔礼道歉，这话整个凡界也就秦如海敢说。不过想想也是，学堂学政的地位并不比六圣低多少，加上秦如海本人跟六圣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交情，他确实有这个资格。
温知怀不再耽搁，转身就走。与此同时，学堂另一头的偏院里，林砚正在专心沟通洛华书。
忽然感觉到一股力量从外面穿透了，直接裹住了他的身体。
他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连同边上的望朔就被那股力量拽了起来。院子里的景象在眼前飞速倒退。
“我……”话没说完，人已经被拎到了半空中。
温知怀拎着林砚的后领，速度极快，直奔内堂门的方向而去。
林砚被拎着飞了一段，也放弃了挣扎。他在玄枢宗的时候经常被六圣这么拎来拎去，早就习惯了这种待遇。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被拎得更舒服一点。
快到内堂的时候，温知怀的速度忽然放慢，随后在离内堂门口不远的巷子里落地。他松开手，林砚和望朔直接摔落在地。
落地的瞬间，林砚咧了一下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正要开口表达不满，温知怀已经抢在他前面开了口。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情况说了一遍。文圣一脉的沈清珩堵门挑战，周勋输了，秦琉璃也输了，现在沈清珩就站在内堂门口，学堂这边暂时没人敢上前应战。随后他转达了秦如海的那句话 ，输了的话，让六圣来赔礼道歉。
林砚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这几天沈清珩在学堂的所作所为，宝儿和玉儿基本都告诉了他。这两个宝贝每天都来找他，嘴就没停过。他们说沈圣子在树下讲课，好多外堂弟子专程前去听讲，柳孟春发问之后带头行师礼，场面声势浩大。
玉儿还专门学了沈清珩站在月亮门下被众人围住的模样，动作夸张，逗得宝儿笑个不停。
只是闲聊之中，林砚捕捉到不一样的细节。
沈清珩守在银杏树下，被一两千名外堂弟子围拢，接连不断解答众人的疑问，从午后一直待到黄昏。待到众人躬身行礼之时，他同样弯腰回礼。
这件事，林砚思索许久。
文圣一脉的圣子，自小在东海蓬莱阁修行，所受教化信奉万般皆下品。在他们的认知之中，文道修士天然高于其余修行者，文圣一脉更是文道顶端。这份观念并非单纯傲慢，而是代代传承、深深刻入血脉的认知。
可沈清珩，对着一群出身世俗的弟子弯下了腰。
足以说明外堂的氛围，一众求知弟子眼里纯粹的向往，正在撼动他长久以来固有的认知。
在文圣一脉教义里，“万般皆下品”，囊括万事，亦包含世人。可银杏树下，沈清珩看见了另一种可能：人自有高下之分，但寻求学问的权利不该被划分等级。
沈清珩此刻，正处在这般挣扎之中。
他对学堂新政生出好奇，更准确来说，是被外堂弟子眼中不灭的光震撼。这般纯粹的渴求，蓬莱阁很难见到。
蓬莱弟子虽敬重师长，那是经年教化养成的恭顺，缺少发自心底的热烈。
但他身负圣子职责，必须守住文圣一脉传承理念。此番前来本就肩负使命，绝不可以轻易认可别家道路，那样等同于否定文圣一脉万古传承。
所以他需要证明自身道路正确，证明文圣一脉无可撼动。
堵门挑战，便是最直接的方式。以实力论高下，若是击败学堂所有应战弟子，便可佐证文圣修行之路才是正道。银杏树下燃起的求知热忱，在悬殊实力面前，便会沦为一场虚妄。
“我告诉你小子。” 温知怀盯着他，伸手指向他，“这一战只能赢，不能输。你代表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学堂，连同玄枢宗。”
林砚看着他，神色平静：“玄枢宗不怕输。”
“滚蛋。” 温知怀骂了一句。
林砚笑了一下，整理好被拎乱的衣领，迈步朝内堂门口走去。
内堂门口空地早已挤满人群。走出巷道，入目尽是层层叠叠的后脑勺。弟子一圈圈围拢，将沈清珩困在中心。
沈清珩立在空地中央，周身符文仍旧缓缓流转。
林砚曾在玄枢宗古籍之中见过这门功法的相关记载。文圣一脉顶尖功法，修习门槛极高，常规需要踏入九境才有资格触碰。沈清珩仅凭八境巅峰便能催动，足以见证他的文道领悟早已超脱修为桎梏。
林砚挤到人群外圈，静静站定，此刻尚且无人留意到他。
前方弟子低声议论不休，有人提议尽快传唤顾辞，有人感慨车轮战颜面受损，却也好过无人应战，还有人压低声音争辩方才秦琉璃与沈清珩的交手，秦琉璃虽被震飞，伤势不重，倘若死战到底，未必没有翻盘机会。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场地中央，没人回头望向林砚。
没人觉得林砚会上去挑战。这倒也正常。他大闹寒山的事在仙界传得沸沸扬扬，在凡界却没有多少人亲眼见过当时的场面。万剑长城的事更是只有少数高层知道细节。
在学堂弟子的认知里，林砚的实力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只知道他是六圣的传人，但六圣的传人未必就强，毕竟年纪摆在那里。更何况沈清珩刚刚以压倒性的优势连赢两场，连秦琉璃的赤阳剑法都破不开他的文心定境，一般的八境修士上去，大概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林砚倒也不急，他站在人群最外围，踮起脚尖往里看了看，看到沈清珩还站在空地中央，保持着那个稳如泰山的姿态。文心定境的符文在落日余晖下泛着淡金色的光，确实很有压迫感。
林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学堂新政是关乎凡界，是关乎凡界苍生，文圣一脉如此堵门挑战，为的是文道还是为的文圣一脉？”
声音从人群最后面传出来，显得格外突兀。
前面的人齐刷刷地回了头，数千双眼睛同时转向一个方向，那种视觉效果相当惊人。林砚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面不改色，甚至还把下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做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他肩膀上，望朔不知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站在他的肩头，用只有林砚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你丫要不要这么装。”
林砚嘴角动了动，：“闭嘴。”
人群开始往两边移动。
先是靠外侧的几个弟子侧身让出了一条缝，然后那条缝慢慢变宽，更多的人回过头来认出了林砚，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互相推了推身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也让开了。
一条通道从人群外围一直延伸到内堂门口的空地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