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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酒所言，晚辈不敢苟同。” 沈清珩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措辞开始变得锋利，“文道乃治乱之权，岂能散于万众？理当由少数人持守，维系天地纲常。”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道。“而今学堂做法，属实会给凡界带来灾难。”
“祸事” 二字一出，温知怀不由得眉头一皱。
这不是来讨论的，这是来问罪的。
小昆仑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往沈清珩身边靠了靠。他此次来依旧是为了给沈清珩做保镖，他也料到了这一次不会那么轻松，只是没想到沈清珩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强硬。
温知怀没有动怒。他看向沈清珩，脸上重新浮起了那种老好人标志性的笑容。
“沈公子觉得，什么样的灾难？”
沈清珩迎着温知怀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文道之力，非寻常武道可比。” 沈清珩说得神色郑重，“学堂广开大门，将文道传授于未经筛选的世人，这些人品性参差不齐，背景复杂难辨，其中但凡有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的人走上歧途，对整个凡界都将是一场浩劫。”
他稍稍顿住，视线往下一落。
“文圣一脉并非反对文道传承，而是反对不加约束的传承。学堂今天的做法，看似是在弘扬文道，实则是在文道的根基上凿洞。今日之利，或可收一时之效；他日之弊，必将祸延无穷。”
厅堂之内骤然一静。
小昆仑忍不住拉了拉沈清珩的袖子，小声说：“沈小子，差不多得了，这可是学堂的地盘，我保不住你。”
沈清珩没有回应，目光依旧稳稳地落在温知怀脸上。
温知怀轻轻叹了口气。
“沈公子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学堂在推行新政之初，学堂内部也曾有过类似的争论。文道之力确实不是儿戏，所托非人的后果，学堂心里有数。” 温知怀说道：“但老夫想反问沈公子一句。文圣一脉无数年传承，历代弟子皆是精挑细选的良才美玉，品性、天赋、家世，样样都要经过严格筛选。这样的传承方式，确实守住了文道的纯度。但文道在这无数年间，可曾有过真正意义上的蜕变？”
沈清珩并未立刻回话，嘴唇抿成一道浅线。
温知怀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
“学堂不是没有考虑过风险。学堂所做的，只是把第一道门打开，让更多的人有机会站在门口。至于能不能进门、能走多远，依然要看他们自己的本事和品行。”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认真。
“沈公子说学堂会给凡界带来灾难。老夫倒想问问，凡界如今的灾难，难道还不够多吗？安凡盟已在凡界扎根，试问文圣传人，我凡界世人的倚仗与信仰又是什么。” 温知怀接着说道。
良久，沈清珩开口了。
“祭酒的话，晚辈记下了。” 他的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但并没有松口，“但文圣一脉的立场不会变。文道不可滥传，这是文圣一脉的底线。学堂若一意孤行，文圣一脉将不得不重新审视与学堂之间的关系。”
温知怀再一次笑了笑，说道：“文圣一脉的立场，学堂自然是尊重的。” 他站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沈公子难得来一趟学堂，不妨多住几日。有些东西，还是见一见比较好。”
沈清珩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温知怀施了一礼。
“多谢祭酒。”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之后，温知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他身后的宗怀瑾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文圣一脉应该不会真跟我们翻脸吧？”
“翻脸不至于。” 温知怀砸吧砸吧嘴，“但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议事厅外，秋日日光穿过薄云落下来，青石板铺就的地面铺开片片淡金。远处演武场传来外堂弟子操练的呼喝，声声浑厚，震得枝头树叶簌簌颤动。
温知怀和宗怀瑾站在廊下，负手望着那片演武场，目光深沉。
没有人知道，在这三个月里，宗怀瑾亲手批阅的外堂退学申请不止那十八份。每一份申请的背后，都站着一个曾经依附于学堂旧体制的家族。十八个人走了，但他们背后的家族还在。这些家族和首阳宗、玄宸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退学的这一步，不过是投石问路。
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
远处，沈清珩四人穿过学堂的青石主路，走向为他们安排的客院。小昆仑脸色并不好看，如今的凡界远不止表面那样，任何一个势力范围内都可能会发生无法预料的危险，这一次沈清珩的言行，若是学堂真的追究下来，单靠小昆仑是无法护住他的，宝儿和玉儿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沈清珩走在最前面，脊背挺直，步履从容。
自踏出议事厅，他眉头便始终没有舒展。
文圣一脉和学堂之间的裂痕，比他来之前预想的更深。温知怀那番话虽然说得客气，但立场之坚定、理念之强硬，远超他的预料。学堂不是在试探，是已经铁了心要把这条路走到底。
而这条路，在文圣一脉看来，通向的不是光明，而是深渊。
客院院门已经近在眼前，沈清珩反倒放缓了步伐。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老祖对他说的话。
“清珩，你此去学堂，不是为了争输赢。文道之争本就没有输赢，只有选择。你只需看清楚学堂的选择是什么，然后回来告诉我。至于谁对谁错，也许连文圣他老人家活过来，都未必说得清楚。”
沈清珩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郁结缓缓吐出。
现在的问题是，文圣一脉的选择，该怎么做。
就在这个时候，宝儿和玉儿几乎同时发现了客院门口的人影。
宝儿眯起眼辨认片刻，当即如同被踩了尾巴一般窜了出去。
“三弟！”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砚面前，一拳砸在他肩膀上。
玉儿也跟着跑过来，没动手，就站在宝儿旁边，仰着脸笑嘻嘻地看着林砚。
“你怎么会在这？” 宝儿收回拳头，上下打量着林砚，“你不是刚闹完万剑长城吗？”
林砚听了这话，嘴角的笑意里多了一层苦涩。
真的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万剑长城的事他在路上就听人议论过好几回了，每回版本都不太一样，最流行的版本是有人说他是为了女人大闹万剑长城，还与仙人们大打出手。
他倒是想解释，可嘴长在别人身上，越描越黑的事他也懒得干。
“我是学堂的学生。” 林砚说。
宝儿的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怎么可能？你可是玄枢宗的人。现在学堂这么不挑食了吗？”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小昆仑脸色就变了。
“宝儿，胡说八道！” 小昆仑一把拽住宝儿的胳膊往后拉了一步。
小昆仑松开宝儿的胳膊，把目光转向林砚。
“这次学堂革新，也和你有关吧？” 小昆仑直视着林砚的眼睛，问得很直接。
林砚迎上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学堂改革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明常蓝和秦如海在推动，他林砚充其量只是新政框架下一个侥幸没被赶出去的邪宗子弟。至于国主交给他的洛华书任务，那是另一码事，和学堂改革扯不上关系。
“学堂之事与我无关。” 林砚说道，“我只是学堂一名普通弟子而已，你们所说的这些核心问题，我这种弟子怎么可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