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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种可能，都让他的警惕之心愈发浓重。他甚至预想过最坏的局面：走到终点，等候他的不是国主，而是全副甲胄的侍卫，就地将他拿下拘禁。
可中年执事自始至终沉默寡言，不发一言。林砚别无选择，只能稳步跟上。
此处已是学堂最深处，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湖心孤立着一座小岛，岛上无任何殿宇房舍，只孤零零立着一座凉亭。
通往湖心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木栈道，栈道两侧的水面上铺满了睡莲。
中年执事在栈道入口处站定，侧身让到一旁，朝湖心亭的方向做了个手势。意思很明确：我只能送到这里，剩下的你自己走。
林砚踏上栈道，脚下的木板轻微地吱呀了一声。这地方安静得不像话，和学堂里那股暗流涌动的氛围判若两个世界。
凉亭越来越近，亭中的人影也越来越清晰。
坐在石桌旁正在喝茶的人，正是明常蓝。这位国主的长相和林砚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原以为能用雷霆手段肃清朝堂的人，必然是一副锋芒毕露的凌厉面相。可眼前的明常蓝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看起来更像一个赋闲在家的中年文士。他的面容平和，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儒雅的书卷气。
坐在明常蓝旁边的另一个人，一身深色长袍，身形偏瘦，面色苍白。这人一手搭在石桌边缘，那道目光落在林砚走来的方向。
林砚已经猜出来了这是沈谋，明章国的谋臣。望朔之前监视明常蓝时跟木清寒描述过这个人，而木清寒事后补充的信息里，对沈谋的评价只有两个字：危险。
至于站在明常蓝身后的那个大汉，就更不需要介绍了。赵无极，光是往那一站，即便收敛了所有气息，也如巍峨山岳般压人。
听到林砚的脚步声在亭外停下，明常蓝抬起头，看向了林砚。
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石凳，说了个字：“坐。”
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翻过一个倒扣的茶杯，给林砚倒了一杯茶。
林砚没客气，他跨进凉亭，在明常蓝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明常蓝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林砚脸上，等了片刻，见林砚只顾喝茶，便笑了笑，问道：“茶如何？”
林砚放下杯子，实话实说：“粗人一个，只是觉得解渴而已。”
这位国主愣了一下，随即乐了出来，摇着头，像是在笑他，又像是在笑别的什么。
但林砚丝毫不敢松懈，越是看似温和无害的人，城府往往越深。
果然，明常蓝还没开口，旁边的沈谋先说话了。
“能够引动洛华书的人，说自己是粗人一个？”
沈谋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阴冷得可怕。
林砚端着茶杯的指尖微顿。
他能引动洛华书这件事，原本只有他和望朔知晓。此前养器之法与墟引诀叠加运转，无意间和洛华书产生共鸣，这件事他从未对外吐露半个字，望朔也绝不可能外泄。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林砚面上不露分毫讶异，静静将茶杯放回桌面，抬眼迎上沈谋的审视目光。
明常蓝这时又开口了，目光落在林砚肩膀上的望朔身上：“还有一只神兽伙伴。你这小子的运气，好得让人嫉妒。”
这一次，林砚连掩饰的机会都没有。望朔的身份是他最大的底牌之一，神兽隐匿天赋极强，望朔自己也曾说过，除非主动暴露，否则即便是道法境修士，也难窥破它的真身。
望朔的反应比林砚更大，它从林砚肩膀上直起身子，两只前爪撑在林砚的肩头，瞪圆了眼睛盯着明常蓝，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你们怎么知道望爷是神兽？”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神兽对于自身的隐藏可是很厉害的，一般来说很少有人能够看出来。”
沈谋和明常蓝对视了一眼。
沈谋转回目光，缓缓开口：“你们还是太小看学堂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看着茶水在杯中打旋，继续说道：“学堂屹立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其实从你入学堂没多久，我们就知道了你的身份，也同样知道了你身边的这只小妖是神兽。”
明常蓝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味道：“秦如海家的那个小女娃，不也是看出来它是神兽，才联合周勋对付你的？”
林砚听到这句话，心头不由生出几分荒诞。
当初在秘境里，秦琉璃和周勋联手围堵他，他一直以为秦琉璃是冲着大考排名来的。现在才知道，那丫头盯上的从来不是排名，而是望朔。她从一开始就看穿了望朔的神兽真身。
而她之所以能看穿，只因为她姓秦，是秦如海的后人。
林砚回想起自己在秘境里还出手救了她一命。当时妖兽常海的致命一击落下，是他催动圣言术挣出一瞬空隙，将秦琉璃从死地拉了回来。他那是只是怕闹出人命来不好交代，却不知对方早已将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怪不得。”林砚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自嘲，“早知道不救她了。”
“没事，以后有机会报仇。”
望朔趴回他肩膀上，用只有林砚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语气格外认真，不像是玩笑。
林砚侧头瞥了它一眼，嘴角微微一抽，这小家伙是真的记仇。
明常蓝和沈谋看着一人一兽的互动，神色都有些微妙。沈谋端起茶杯，掩去半张面容。明常蓝则坦然打量着二人，目光复杂。
林砚被两人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心里清楚，国主亲自召见，核心谋臣尽数在场，不谈朝政、不问学业，只聊洛华书与神兽，这场茶局从一开始就绝非闲谈。
他索性不再迂回，开门见山：“不知国主召我前来，所为何事？”
明常蓝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向林砚，反倒淡淡反问：“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林砚怔了一下。
“我可以问吗？”
“那是自然。”
林砚心知，真正的正题，此刻才刚刚开始。
他沉默片刻，在心底梳理好想问的问题。洛华书的秘密、学堂掌握的底细、秦如海保下他的真实用意，真正的关键，只有一件事。
林砚开口说道：“我有一事不解。明章国一直在扩张外部势力，尤其扶持安凡盟，与仙界缔结了紧密关联。按理说，从我身份暴露的那一刻起，我就该是必死之人。你们为何非但没有动手，反倒借机放开学堂限制，容许了我？”
这是盘在林砚心底最深的疑惑。明章国是仙界扎根凡界最坚定的拥护者，这是整个凡界的共识。而他身为玄枢宗少主，玄枢宗本就是凡界反抗仙界的核心势力，二者立场天生对立、形同死敌。
一个亲附仙界的国度，护住一位反抗仙界的邪宗少主？不仅留他性命、容他入学，还借保他之名，推行打破世家壁垒的新政？处处相悖，完全不合常理。
除非，明章国的表面立场，全是假象。
明常蓝听完他的问题，并未立刻作答。他侧过头，望向亭外浩渺湖面。
“你觉得如今的凡界如何？”
他避而不答，反倒抛出一个新的问题。
林砚望着他的侧脸，沉声回应：“如今的凡界，不是真正的凡界。”
话音落下，亭中突然安静了下来。明常蓝则缓缓转头，重新将目光落回林砚身上。
明常蓝又问了一句，语调平稳，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那你觉得，什么才是真正的凡界？”
这个问题让林砚沉默了好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