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如海看向了四周。
“一室研经弘大道,群英济世蔚升平。这是学堂创立之初宣扬的十四个字。在座的各位,有几个人还记得?”
广场上鸦雀无声,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秦如海没有等他们回答,继续说道:“以前我们做得并不好。学堂的大门只向少数人敞开,将文道一脉局限在特定的圈子里。但文道不是一个人的文道,也不是一群人的文道。它是所有人的文道。”
话音落下,广场上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已然咂摸出这番话的分量。
学堂本就是明章国最核心的人才学府,门槛严苛至极。
天赋是基础条件,出身家世更是摆在明面上的硬性门槛。名义上会收录少量寒门修士,可名额少得可怜,不过是装点门面的摆设。学堂绝大多数核心修炼资源,长久以来,始终牢牢把控在世家大族与宗门子弟手中。
秦如海这番话,等同于当众承认学堂千年以来的旧制,藏着根深蒂固的弊病。
他回头看了一眼,明常蓝坐在高台后方,半个身子隐在廊柱的阴影里。秦如海回望的瞬间,明常蓝微微朝他点了点头。
秦如海转回头,重新面向整片广场。
“从今天开始,学堂全面开启外堂。降低考核难度,面向所有人。”
全场先是陷入死寂,下一瞬,整座广场彻底炸开。骚动声势,远超先前众人声讨林砚之时。此前所有人的怒火,都只针对林砚一人,而此刻掀起的风波,撼动的是学堂延续千年的根本规制。
世家弟子脸色骤然铁青,学堂门槛一旦彻底放开,他们立身的尊贵身份,便再也不值钱。入学堂曾是无上荣光,是区别于底层散修的专属烙印,若是寒门、散修皆可入学,他们多年引以为傲的资本,又还有什么意义?
“学政,这不合规矩!” 有人高声喊道。
“学堂千年传承,岂能说改就改?”
“这么做,对得起历代先贤吗?”
质疑与反对的喊声不断,秦如海神色沉稳。
“所以,就算云辞,不对,是林砚,就算林砚是玄枢宗的少宗主,只要他遵守明章国的律法,就依旧是我学堂的弟子。”
林砚浑身一僵。他早已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被逐出学堂已是最轻的惩处,更大概率是被当场扣押,送交明章国刑部处置,或是被怒火滔天的弟子们围堵发难。他甚至暗中盘算过取出归纹三令护身,可他心里无比清楚,这里是明章国境,玄枢宗的威慑能否管用,根本无法确认。
谁料秦如海非但没有将他驱逐,反而当着数百弟子的面,亲口保下了他的学堂弟子身份。
林砚下意识扫过周遭众人的神色。周勋脸色铁青晦暗,像是当众被人狠狠掼了一记耳光,满腔屈辱怒火死死憋在心底。身侧的钱锦张大嘴巴,喉头反复滚动,终究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远处的秦琉璃目光反复穿梭在高台与林砚之间,静静审视着眼前的局面,心底暗自权衡利弊。
钟文渊、墨戎二人本以为,林砚的身份一旦彻底曝光,便是必死之局,万万没想到,秦如海三言两语,就将这场致命风波轻轻揭过。
他们终究没能看透,秦如海这番话的重心,从来都不在林砚身上。林砚只是恰逢其会的绝佳引子,让他得以顺理成章推行新政。
这场改革早已暗中筹备许久,是秦如海与明常蓝谋划良久的结果。特意选在万众瞩目的今日官宣,借着林砚大闹大考的事端,刚好堵住悠悠众口玄枢宗少主尚且能留籍学堂、一视同仁,学堂何来门第桎梏?
林砚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储物袋,自己不过是新政落地的一枚棋子,可也正是这份被利用的价值,让他侥幸躲过一场死局。
短短数日,学堂新政的消息火速传遍凡界各域,各方势力反应截然不同。
无数底层散修士气大振,终于窥见了打破世家壁垒、翻身修行的希望;各大宗门尽数缄默,不附和、不反对,静静观望局势走向。
唯独世家阵营彻底哗然,一道道抗议奏章接连送入国主府。有人痛斥秦如海背弃古制、乱了祖规,有人质疑明常蓝刻意收拢人心、另有所图,更有不少世家放话,要彻底切断对学堂的资源供给。
但所有抗议尽数石沉大海。新政稳步推进,有条不紊落地,学堂外堂扩建工程在第三日正式动工,全新的招生章程也在加急草拟修订。
而身处风波中心的林砚,在这片漫天喧嚣里,迎来了一桩完全出乎预料的事。
大考成绩,正式公布。
他的妖晶总数,位列全堂第三。
足足压了周勋一位。
望见榜单的那一刻,林砚在原地伫立良久,久久回不过神。周勋紧随其后,两人的妖晶数量差距,不足十枚。传闻周勋得知结果后,当场暴怒掀翻了屋内案几。
秘境之中,他率领三十余人围堵截杀林砚,非但没能拿下对手、挽回颜面,反倒损兵折将,最后连引以为傲的排名都被反超。这份屈辱,足以让他耿耿于怀许久。
更让周勋无法接受的是,凭借前五的名次,林砚直接拿到了内堂准入资格。玄枢宗少主入学堂时日尚短,竟直接从普通外堂弟子,一跃跻身资源顶尖的内堂。消息传开,学堂上下再度掀起哗然,轰动程度几乎不输新政官宣那日。
林砚一边收拾为数不多的物件,一边暗自思忖,纠结着是寻机脱身逃走,还是顺势搬入内堂。
他蹲下身,刚把最后几件零碎物件塞进储物袋,门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门口立着一名学堂执事。中年人身形挺拔,面容刻板严肃,目光扫过屋舍,最后在林砚手中的储物袋上微微一顿,随即开口传令。
“林砚,国主要见你。”
听闻要面见明常蓝,林砚心底满是抗拒与警惕。他如今的处境看似安稳,实则岌岌可危。表面是学堂新晋内堂弟子,实则身不由己,全然是任人拿捏的局面。
秦如海当众保下他,护的从来不是他林砚的性命,而是新政平等无门第的招牌。招牌有用,他便能安然立足;一旦局势更迭、招牌失去价值,或是有更大的利益需要取舍,他必然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献祭的棋子。
林砚的身份太过特殊,在这般敏感节点被国主召见,由不得他不多想。
明常蓝在明章国的分量,无人能及。这般身居高位的人物主动召见,绝不会是什么寻常好事。
无数念头在林砚脑海中飞速翻涌。逃?根本不现实,学堂禁制森严,插翅难飞。找借口推脱?对方是一国之主,推脱避让,只会招来更大的祸患,后果远比面见本身更凶险。
他深吸一口气,将储物袋牢牢系在腰间,抬手轻轻拍了拍肩头望朔的脑袋。
“走吧。”他本以为,国主召见必有特殊规制,或是传送阵直达,或是专车法器接引。可中年执事听完,只是默然转身迈步,淡淡落下二字:“跟上。”
没有传送秘术,没有飞行法器,甚至未曾动用半点身法。中年执事双手负于身后,步履沉稳,一步一步稳步前行。林砚紧随其后,起初以为路程不远,学堂核心区域本就有限,国主召见之地,定然不会偏僻。
可这一走,便是整整一个多时辰。
望朔乖乖趴在他肩头,罕见的沉默不语,两只耳朵却始终高高竖起,圆亮的眸子不停扫视四周,警惕着周遭一切动静。
一路前行,林砚心底的猜测与疑虑不停。明常蓝为何突然召见自己?是为大考排名之事?是忌惮他的玄枢宗身份?还是想借着他这枚棋子,彻底稳固新政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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