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笑声响起,不知是谁率先出声,但是很快几乎所有人都笑了。
墨戎僵立原地,面色青红交叠。这般当众受辱并非头一回,可往日至多只是几句言语交锋。云辞今日,径直把他充当棋子的心思扒开,摊在所有人眼前。
周武剑目光投来,算是递出台阶。墨戎闷声扶正凳子坐下,视线却死死锁着林砚,不肯移开。
钟文渊看了一眼林砚,这种争吵太过于正常了,这种程度的争执,在他眼中不过学堂弟子间微不足道的打闹。
真正让他产生疑惑的是云辞。 这个名叫云辞的年轻人说话的口吻、行事的风格,莫名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那人同样不守俗规,待人不留情面,面对所有挑衅,永远带着一股令人反感的从容。明明修为寻常、背景单薄,却总能一次次搅乱局面。
钟文渊向后靠上椅背,按道理,林砚那样的出身是不可能有资格入学堂的,而且他还是玄枢宗的人。可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如鲠在喉,吐不出,咽不下。
林砚全然无视墨戎投来的视线,这点敌意,于他而言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没过多久,周礼开口打破安静。 “我听闻,万剑长城掀起大乱。” 周礼声音不高,“无数修士葬身战场,你倒是安然回来了。”
话里藏话,在场之人都听得明白。周礼没有把疑点挑明,可也不必多说。 在座弟子心思活络,自然顺着话语揣测。
万剑长城那一战层级极高,甚至有仙人出手,死伤无数。能从那场大战活着脱身,本身就透着蹊跷。
反常之处,便是嫌疑。
教舍内气氛悄然转变,方才还在看热闹、取笑墨戎的众人,注意力转向林砚。
林砚静静看着周礼,等他把话说完。
“承天城内各大世家,都派人前往万剑长城追查始末。” 周礼补充一句。
“所以?” 林砚淡淡反问。
“所以,你恐怕免不了要接受一番盘问。” 周礼目光直直对上林砚双眼,像是想从他神情里找出破绽。
林砚没有避让,坦然与他对视。
“盘问我?” 林砚低笑一声,“我前往万剑长城,是为营救久晏清,为学堂同门,险些把性命丢在那里。活着回来,换来的却是无端猜忌。我倒想问问诸位,当初要去万剑长城之时,你们又身在何处?”
他稍稍停顿,视线自周礼身上挪开,缓缓扫过一张张面孔。 “为何前去救援的人里,没有你们?”
周礼扯出一抹笑意:“我只是说,众人心存怀疑。”
“若是怀疑,那就闭嘴。”
周礼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不再继续发难,收回目光,仿佛方才的对峙从未发生。
直到这时,周武剑才轻咳一声,重新拾起课业,继续授课。
课程结束,夕阳已经向西倾斜。
“你方才那番话,得罪的可不单单周礼一人。” 望朔压低声音跟在一旁。
“就算收敛言辞,情况也不会有所不同。” 林砚迈步向外走去,“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与我和睦相处。”
心底却有一团疑云盘旋不散。他入学时日不长,从来不曾抢夺周礼这群核心弟子的资源,也没有刻意博取先生青睐。大半精力都耗费在救治久晏清身上,和这些人交集寥寥。
常理来说,他们犯不着特意针对自己。 学堂之内值得较劲的对手数不胜数,内堂天才、府学与国子监出身的世家子弟,随便哪一位,都比云辞这个偏远之地前来的散修更有竞争价值。耗费心力针对一个无背景、无依靠的外堂弟子,放在周礼这类世家子弟身上,怎么看都得不偿失。
可事实摆在眼前。 墨戎、周礼一行人,始终在刻意针对他。
墨戎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充其量只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幕后另有操纵之人。周礼、周仓、皇甫梦这群人也并不愚钝,没有足够可观的利益,世家子弟不会轻易四处树敌。
那么,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林砚一路思索,回到住处,依旧找不到头绪。
“你在琢磨什么?”
“想不通,学堂这么多弟子,为何偏偏紧盯我不放。” 林砚说道。
“兴许看着你好欺负。又或者,你挡了某些人的路。” 望朔思索着给出猜测。
林砚沉默片刻,挡路这个说法,耐人寻味。他在学堂不曾争抢任何机缘,可或许,他来到学堂这件事本身,就阻碍了旁人的谋划。
片刻之后,林砚站起身。 “走。”
“去哪?” 望朔自窗台一跃而下。 “去找菊君子。”
有些疑问,与其独自胡乱揣测,不如当面问清楚。
林砚带着望朔走出屋舍,沿着石板路朝着内堂方向行进。他没有刻意隐匿行踪,也不曾避开往来弟子,走得光明正大。沿途几名弟子看见他前进的方向,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内堂门禁并不算严苛,守门人看清来人,直接放行。尚未走到院落门前,浓郁药香随风飘来。
推门而入,菊君子正弯腰照看药炉,手持蒲扇,一下下朝着炉口缓缓扇动。
“来了。” 菊君子头也未回,率先开口。
林砚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见过菊君子。”
菊君子摆了摆手,持扇的手朝着一旁座椅示意。 林砚依言落座,望朔习惯性蜷在他脚边。
菊君子没有立刻答话,他将蒲扇换到另一只手,拿起一只小瓷瓶,朝着药炉滴入几滴不明药液。炉中火光骤然蹿起,转瞬又归于平稳。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把蒲扇放在炉边,取布巾擦净双手。
“想问些什么?” 菊君子转过身看向林砚。
“为什么这回我回来之后,学堂众人对我都那么大的敌意?像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菊君子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林砚,随后转身继续打理手头药材。
林砚安静坐着,没有催促。
许久,菊君子忙妥手头事务,端起一杯茶水走到邻座坐下。
“我原以为,你最先想问的,会是两位祭酒为何没有当场点破你的身份。倒是没想到,你先在意这件事。” 菊君子淡淡一笑。
“您若是愿意讲,我自然愿意听。” 林砚思索着回应,“只是这件事牵扯太大,想必学堂高层早已定下论断。以我如今的处境,未必有资格触及。”
菊君子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看向林砚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
“你说得没错。” 他将茶杯搁在扶手,“时机未至,贸然告知,于你有害无益。”
林砚轻轻点头。
“至于你方才问的疑惑……你被内堂选中了。” 菊君子话音一转。
林砚猛地一愣:“什么?”
“你被内堂选中。” 菊君子重复一遍,“消息由学堂总司学政秦如海亲自下达。只要本次大考成绩有所突破,你便能直接转入内堂。”
林砚张着嘴,半晌没能回过神。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预料。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唯独没有猜到这一重缘由。
由外堂直接升入内堂,本就近乎天方夜谭。依照学堂既定规矩,云辞入学时日尚短,又没有任何背景支撑,凭什么获得这样的机会?
像是看穿他心中疑虑,菊君子再度缓缓开口: “这条指令,是秦如海亲自下达。”
林砚终于回过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秦如海,学堂总司学政,这所学堂名义上的最高掌权者。
这样一个大人物亲自点名一个外堂弟子进入内堂,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云辞这个名字已经出现在了学堂最高层的视线里。而学堂是什么地方?外堂的弟子固然优秀,但是若跟内堂的弟子比就没有办法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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